我總以為，從台北到花蓮的北迴線，是我生平中所見過的、最美麗的一段鐵路。

在短短的兩、三個小時車程之內，北迴線不但歷經了現代化的大城市、山中的市鎮、濱海的小城，更穿越了高聳壯麗的山脈，乃至於一望無際的藍色太平洋。也因此，每當我一搭上北迴線火車，望向窗外，隨著景色的變化，我的心情便要忍不住跟著明亮而愉快起來。

火車一離開松山站，不出二十分鐘左右，就會告別了城市中密密麻麻的樓房，而進入東北角一帶的山巒。我特別喜歡這一帶的小火車站，它們距離城市並不遠，但卻又因地形的天然屏障，而與世隔絕似的，全無一點喧囂氣味，總是靜靜地沈睡在山谷之間。而這些小火車站也都有一個好聽的站名：瑞芳、侯硐、三貂嶺、牡丹、雙溪……，不知道為了什麼，我總覺得這些名字格外具有古意，散發出一股歷史的神秘和滄桑之感，讓人不禁要回憶起，數百年前台灣的移民也正是經由此地，翻山越領，去到蘭陽平原開墾。在這一條荒僻的古道上，山嵐和雲霧終年繚繞不去，孕育出了數不清的鬼怪故事、迷信、傳說和諺語，想著想著，又益發令我感覺到這裡的傳奇和美麗了。

如今，這些山中的小站只有慢車才會停靠，乘客不多，更顯得十分安寧，默默地躺在山的綠色懷抱裡，或是被多石的淙淙小溪所環繞。四周的地勢起伏多變，山脈切割出來一道又一道深長 的峽谷，更是為這些小站的月台平添了一股說不出的幽深，使我有了下車一遊的衝動，心想，就算是光踏一踏那些灰白色的月台也好。

不過，即使不下車，觀看窗外的風景，也是極為賞心悅目的一件樂事了。來到這裡，才會恍然大悟，台灣果然是一個多山的小島。它的山巒連綿，無數的尖峰交錯矗立，層層疊疊，每隔一小段路，便會見到小溪從兩座山谷之間竄出，嘩啦啦地流淌著，狹窄的河床上佈滿了大小不一的石頭，而在邊上沖積出了大片的石灘，陽光照耀下來，這些石頭竟是非常之乾淨，光滑，閃耀出有如珍珠般的光澤。而這些石頭是大自然送給島嶼的寶貝。許多民眾最喜歡到河床上來撿拾，專挑些奇形怪狀的，拿回家，作為自己的秘密珍藏。

順著鐵路線，火車穿越東北角山區，我不僅喜愛沿途的大自然美景，更愛它散發出來的生活氣息。山坳處，偶然出現十來戶人家的小鎮，房舍簇擁在一起，門前開出了一條小小的、無人的柏油馬路。屋子的牆外環繞著一塊塊的菜圃、果園、絲瓜藤架，還有綠油油的水田，白鷺鷥成群地停在田地中央，或是張開翅膀，以不疾不徐的姿態，遨翔在半空之中。而再向前走遠一點，便會出現了一座小小的廟宇，張開彩色的閩南式飛簷，廟門口擺著一座大香爐，成為這一帶最鮮豔、最搶眼的建築。但即便如此，那廟仍然是安分守己的，不卑不亢的，故反倒更襯托出這裡的一切人、事與物，都是如此的寧靜與和諧了。

屈指算一算，這兒距離台北，也才不過是一個小時的車程哪，卻彷彿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於是火車再繼續前行，過了福隆站，遼闊無邊的太平洋便會乍現在眼前。那鐵軌距離大海如此之近，人坐在車裡，幾乎可以呼吸到海洋新鮮的氣息。而火車再往前行，過了宜蘭、蘇澳，進入一條長長的隧道之後，一出隧道口，陽光便會嘩的一聲潑灑下來，一剎那間，夏天的蔚藍海洋迎面撲來，綻放出閃爍的金光。

每一次，我總會產生一種錯覺，以為火車出了隧道之後，便是來到了夏天，也因此，花蓮的太平洋是屬於夏天的，開朗、大器、大方，而白色的海浪捲動著光潔的鵝卵石，發出了嘩啦啦的聲響，更讓人想起了孩子們天真的歡唱。來到花蓮，不僅海洋壯闊、澎湃，就連山巒，也展現出中央山脈雄偉的氣勢來。我往往必須得仰起脖子，將臉貼到火車窗戶的玻璃上，才能夠看見山壁高聳的頂端。

左邊是海，右邊是山。這是一條被山與海所護衛著的鐵道。一首由山與海所組成的賦格曲。雲霧從山腰之處冉冉升起，或是從空中飄降，緩緩地，若有所思地，停駐在半山腰上。

曾經，我在無人的午後，細細地獨自踩踏過這裡的海岸，尋找屬於我一人的秘密基地。而七星潭是屬於觀光客的，我更偏愛的，卻是位在七星潭北邊的一片被木麻黃林所庇護著小小的海灘，旁邊有一座小小的村落，以及一間小小的警察局。我曾經在躺在這裡的石灘上，望向清水斷崖，還有頭頂上方藍到發白的天空，讓海風灌滿了自己的衣裳。數百隻烏鴉棲息在木麻黃林上，風一吹來，它們便會迎風飛起，嘎嘎地大聲嚎叫，等到風一停住，它們又會翩翩地、陸續地落回枝頭之上。花蓮的軍事基地就在不遠處，天空中，偶爾有戰鬥機起降，當機身緊貼著海水上方掠過之時，整個空氣都為之轟隆震動，朝向四面八方碎裂開來。而我躺著在石灘上，閉著眼睛，感受到身體也忍不住要隨之顫抖。

顫抖，在山與海的交響之下。然後， 太陽落下，黑夜悄悄地覆蓋了大地，月亮高掛在空中，在太平洋上形成了一道皎潔的光帶。海上生明月，而火車仍不停歇地在山與海的中間奔馳著，低吟著，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就在島嶼邊緣的一條最最美麗的鐵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