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到處亂跑,總是有一顆不安於室的心。然而,人就是這樣,似乎總是要跑遍世界之後,才開始想要看清楚自己的家鄉。

我是一個基隆人,聽爸爸說他是第四代閩南移民,我當然就是第五代了。我的阿公有四兄弟,全都是留學日本的菁英份子,阿公學的是土木工程,我爸爸說,當時基隆附近與往台北的公路一大部分,都是阿公帶領工務單位鋪設的。小時候,搭著公車到處跑,總是希望離開基隆市區,能夠走上阿公鋪的公路,或許可以帶著我到極遠的遠處,至於去哪裡,我也不知道……

年少時,媽媽不喜歡我們到海邊游泳,但是我總是偷偷的去,先是近的,然後越來越遠,高中時就搭公車去到瑞芳外海的瑞濱,租一個泳圈,獨自一人游到外海,然後進行我最愛的裸泳。那個時候對於瑞芳沒太多概念,只記得有一次冬天去瑞芳高中參加科展,一直到七點多才結束,路燈都亮了,心情特別淒涼,只覺得這是一個黯淡的小鎮。

 

 

大學之後,九份成了大家的最愛,但我總覺得那裡過度喧囂,小鎮謐靜的氛圍早被擁擠的人潮給驅趕散盡。所以,有時候,我寧願選擇侯硐,那裡還保留了我孩提時代古老巷弄的風味。

在侯硐,依然存留小時候的柑仔店、窄窄的巷子、低矮的房屋、極少的車輛,時光彷彿在這裡停留了三、四十年不曾移動。街頭巷尾,阿公阿媽,搖著扇子,聊著往事。年輕人離開了,位於九份隔壁的侯硐,更加 落寞 , 更加寂寥了。

現今開車進侯硐 ,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寬闊的基隆河景 , 這是近來才整治好的 員山子分洪工程 , 由瑞芳往九份 102 號公路半途,往 侯 硐分叉路走北 37 道路 1 分鐘就到了。分洪的規劃,在日據時期就有人提出,過了將近一個世紀,直到今天才真正完成,讓人不禁感嘆其實歷史的步伐 , 未必真的一日千里 , 有時候跨出一步 , 竟需要百年之久。

進了侯硐小鎮,最讓我流連的是煤礦場、日本神社和金字碑古道。如果侯硐是一個安靜的小鎮 , 金字碑古道就是一條無聲的山徑。一百多年前,同治年間鋪設的古道 , 至今已然長滿青苔蕨草 , 一個人行走其間 , 想見當年北台灣先人從艋舺到葛瑪蘭走到此間的三貂嶺段 , 最是險峻崎嶇。如今這一條路 , 已經鮮少有人行走 , 見證了小鎮的式微……

 
日本神社位於小鎮中段 , 日據晚期時代設立 , 距今已有七、八十年。日人神道設教 , 在此敬拜山神 , 事實上只為了此地豐富的礦產。登上神社遺址 , 心情為之一振 , 視野極其寬闊 , 遠處的火車站、基隆河 , 加之環抱的三貂嶺群山 , 是瀏覽侯硐小鎮最佳觀景點。整個神社已經完全傾頹 , 埋沒在荒煙蔓草間 , 只剩下腐朽的木柱牌匾 , 唯有兩邊刻上的「奉獻」字樣 , 依然清晰 , 往昔日本的皇民化運動、東亞共榮圈 , 似乎都幻化為大夢隨風逝去……
   

侯硐小鎮底 , 往平溪的方向 , 就在路旁可以看見一個坑道上寫著「猴硐坑」(早期的侯硐都寫成「猴硐」)。當年開採煤礦五十餘年 , 都是由此出入 , 所產煤礦質冠全台 , 由礦坑運出來的煤炭 , 藉著台車一車車開過運煤橋 , 運到基隆河對岸的選煤場(其規模也是全台最大的) , 然後再由基隆河以船運出鎮去。選煤場至今猶存 , 只不過已破敗不堪 , 上面仍舊清楚可辨的只剩兩句標語:「礦場安全,人人有責;努力生產,保安第一。」好熟悉的的語句 , 彷彿將人帶回了上個世紀的五、六十年代。台車在,礦坑也在;選煤場在,運煤橋也在——遺憾的是,唯有人不在……

礦坑邊上一棟四層樓的建物,上面寫著「瑞三礦業大樓」。樓看來並不老舊,然而卻已經封閉不用,事實上以前這裡的礦坑開採,大半都掌握在「瑞三公司」手中,雖然今日礦坑多已荒廢,可是這個公司的資產,仍然擁有瑞芳鎮許多的山地與不動產,可以想見當年此一公司在瑞芳的權勢。

鄉里間許多長輩想起往事,說要知道「瑞三公司」賺多少錢,只要看當時礦工一天薪資大約一千元,就可見一般。一千元在當時可是天價,但是那可是用生命換來的錢。早上下坑的人,沒有一個人有把握可以見到傍晚的太陽;如果可以活著出坑,那多半是「今晚有酒今晚醉」。生命朝不保夕,留著錢幹什麼?也因此,造就出了繁華虛榮、紙醉金迷的九份。

不過,也因為錢好賺,幾乎所有瑞芳鎮民都成了礦工。整個鎮每一個家的人,每一天的生活、心情、神經,都緊緊與礦坑綁在一起,成為無法脫綁的命運共同體。

   

 

有一件頗有意思的軼事:四十年前,瑞芳國小樂隊獲得全省冠軍,全鎮居民夾道歡迎,樂隊演奏著「桂河大橋」,凱旋榮歸。「瑞三公司」的負責人 李建和 先生於是捐贈三十萬元給瑞芳國小,購置樂器、設備以及 支付 老師的鐘點費,成立了全國第一間「音樂實驗班」。他的慷慨資助,前後四年(民國 58~61 年間),後來因為過世而終止,不過也真的造就一批音樂人才。今天瑞芳鎮只要有特別慶典,常常會有音樂節目,其中最為奇特的是有一群從國小到高中的年少學生,總是來到現場表演古典音樂,而他們的指導老 師林逸雁 老師,就是民國 66 年六年六班「音樂實驗班」畢業的學生。

這一個悲情城市,歷經了數代,或許藉著音樂,就要從悲情走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