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常旅行,但時常得流浪。因為大約二十歲出頭,我便失去了旅行的起點 ── 「家」。沒有「起點」的旅行,彷彿流浪!而所謂的「流浪」,並非地理上的奔波遊蕩,而是一種心理狀態,一段航程,一場無所適從的漂流。

我的旅行說穿了,就是在尋找「鄉愁」罷了,那是一種普遍寄生在異鄉遊子心中,如影隨形的病菌。

所有有家鄉的人在某些思緒游離的片刻,都會帶著一絲惆悵與渴望;回想起某個三合院的磚房裡,電火球下那個溫暖的木頭桌子。不遠處有菜櫥、爐灶和穿過屋頂的煙囪,也許你還有蹲在灶腳看爐火、丟甘蔗皮的回憶。室內所有的景物,都被以燭光為計算單位的亮度,烘染成暖色調。曬穀的香味跟著窗外的暗金色陽光散步進來,陪伴著油煙味和菜香。那是一個沒有微波爐,沒有烤箱,電冰箱被視為貴重金屬的年代。

如果以上所描述的景象,和你的記憶如有某部分的重疊,那麼恭喜你;你也是個有些年代的人了。當然,我說這些並不是要叫你開始感嘆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時光有如白駒過隙青春小鳥一去不回頭。我只是被這個地方,按下了心裡的某個開關。

所有的「好地方」,都是迷路時發現的,當然這對於剛到台北打天下的我也不例外。當初為了要替角頭音樂第一年的年終尾牙,找個比較對味的聚所,我開始利用假日展開對這個城市的旅行。其實,我並沒有一個具體的空間要求,只是想找個比較像「家」的地方。後來聽友人說,在陽明山上有許多奇奇怪怪的鄉村野店,很符合角頭想辦桌的氣味。於是,我便開始往山上尋找。為了避開假日的車潮,我特意選擇了另一條完全陌生的路,從天母上草山。是的!我就這樣就莫名其妙地迷路了,隨著通俗劇情的發展,我意外地發現了這戶清幽、簡樸又溢滿農村風情的人家。

 

「我跟你講喔!你就從忠誠路過來,然後右轉天母東路,直走就會遇到東山路,然後往上爬 ... 延那個 25 巷一直爬,會看到一群別墅,就在別墅的旁邊 .... 有一條小路 ..... 什麼?地址? ... 跟你講地址沒用啊!這裡又沒有門牌 ... 」的確,對於初次造訪的遊客,這地方是稍嫌難找了些。雖然它的店門外,高高掛著「古厝茶緣」斗大字樣的鐵皮招牌,但就是有好多人常常視而不見,擦身而過,怎麼找就是到不了。

這戶人家姓簡,世代都居住在紅磚瓦搭建的台式三合院中,十多年前開放成小餐館至今。簡家阿媽負責掌廚,媳婦協助料理,長子和阿公招呼客人,偶而還會幫你點蚊香打蚊子,另外還有幾隻大大的狗,會靜靜地聽你酒後的傾訴 …… 最小的兒子我們都叫他〝簡哥〞,未曾在這地方遇見,但他竟然是我在搖滾神農棒球隊的隊友,他自己也在市區開了一間音樂餐廳,不過這都是很後來才知道的事了。由於自宅與餐廳就在同個地方,因此依舊保有鄉野農家生活的原貌,會讓你很自然地卸下所有的裝備,成為一個回到老家的遊子。

通常我們習慣先將車子停在另一頭往別墅區的小山路上,然後穿過很窄的東山路面,踩著碎石順著斜梯而下,迎面而來的就是茅草搭建的拱門,上頭掛著寫有「古厝茶緣」字樣的紅色燈籠。穿過了門簷,是一段蜿蜒的峭崖,峭崖下是條溪谷,盛夏時潺潺流水聲不絕於耳,嚴冬的溪床則群石裸露。現在想起來,在那交錯堆疊的石縫裡,也許還有金曲歌王陳建年、昊恩家家與 AM 兄弟們那年 闃 冬烤肉留下的灰燼吧!

   



沿著峭崖一個曲折後,偌大的戶外庭園座落其旁,這時你會隱隱約約聽到文夏的老歌,在食客的話語間輕柔的放送著。這庭園空間大到可容納五六十人,曾是歷屆海洋音樂祭那些競賽樂團把酒飆歌的慶功場所,也是我招待國外音樂友人,搏感情的所在。我們常在飯飽滿足之餘,配上幾瓶清涼的啤酒,與來自遠方的摯友比手劃腳談天說地,直到夜盡之時!

接著拾梯攀上一段坡道,穿過紅燈籠點綴的花園小徑,座落在最上方的就是簡家古厝了!踏進屋內,昏黃的燈光,泛著農家味的桌椅陳設,簡單而古樸。在土磚砌成的牆面上,你會發現貼有一張看似年代久遠的紅色喜帖,裡頭還印有黑白的結婚照,仔細一看背景就是這家三合院。這時你可能會有很多的猜測,因為照片中那對ㄤ仔某,表情異常嚴肅,似乎透露著一段哀怨的愛情悲劇。而這對神情苦難的夫妻不是別人,就是在下本人和我那兩個兒子的娘。沒錯!這裡也是我拍結婚照的地方;唯一的場景。

三合院的左側,另外有兩個較隱密的房舍,約可容納十幾人,這兒便是那年角頭第一次公司尾牙聚會的廂房了。而古厝的前院,散落著幾個茅草搭建的涼亭,我喜歡躺在這底下的竹凳上,在那種天塌下來甘我屁事的午後睡到自然醒,再沏一壺茶,配上一盤花生,鵠望山坡下的庭園景色,偶而想想不該想的事,楞怔怔地等待晚餐。

 

   

這裡的料理,簡單一句形容;阿嬤辦桌手路菜。通常我不點菜的,全由老闆依照人數幫我張羅。這裡的野菜不管是山蘇、苦瓜還是地瓜葉,都是自家後院種的,所以無農藥。老闆最常向客人炫耀的白斬雞,也是自家飼養的放山雞,不論甜度或嫩度都是上上之選,曾令我日本音樂友人讚不絕口。而我個人最愛的則是招牌焢肉,鮮嫩肥厚的三層肉以獨特配方的醬汁悶燉四小時,嚐來如蜜般香甜,口感略油卻不膩,我常將滷汁淋在白飯裡拌來吃,甘醇濃郁。至於那群 AM 的原住民兄弟們,則對豬油飯情有獨鍾,每頓飯下來,一人平均能吃下三碗。所以老闆會特別交代,下次這群人要來請先電話通知,得多煮一鍋飯。

 



總之這裡的菜色雖然沒有太多的裝飾,亦不求複雜的變化,但在杯碗瓢盤之間總能輕易嗅出酒氣、菜香與人情味。在這個古意盎然的場景裡,所有的元素都在交互作用,匯炒出一道道治療鄉愁的佳肴,讓所有異鄉遊子,在一餐飯的時間裡,照顧脾胃、溫潤人心。

十年了,從我當初迷路的那一刻起。這地方有我對家鄉記憶的依戀,也紀錄著角頭音樂每個階段的身影,儘管歲月無聲流過,我想它還是會準確的按下每個到來的過客,心裡面的那個開關。聽著阿公在紅磚地上匆匆跑過的木屐聲,我彷彿又回到了雲林老家,那個後門打開就是稻田的廚房裡 … 。

<古厝茶緣>
地址:台北市天母東山路 25 巷 81 弄 29 號(玄門藝術中心直上)
電話: 02-2873-1081
傳真訂桌: 02-2876-5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