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夢境該結束一樣漸漸明亮,白色的海浪宣示了她的邊界,而我正要走進黑暗。崇德隧道之後,路遂進入清水斷崖,因此穿過岩壁的隧道也就多了起來。在長約 一公里 半,走在寬約一尺水溝蓋上的匯德隧道裡,有極長一段時間看不到出口,彷彿真的會走進什麼裡面去似的。我想起自己在單車旅行時就已經體會到在隧道被砂石車追撞的恐懼感,步行等於是把停留在隧道裡的時間拉長了四倍。車輛巨大的引擎聲加上隧道的回音,會讓身體的每一個器官都處在異常緊張的狀態,這時思考幾乎完全消失,就是純粹地希望光線早點出現。匯德隧道之後是連水溝蓋都沒有井 13 隧道,隧道壁幾乎就是岩層的原貌,有些地方仍會滲水出來。由於鑿穿岩壁就很不容易了,根本沒有設計步道、排水溝,只好走在車道的邊緣,一聽到有車從後面進來就把身體貼緊岩壁,搖晃手中的 LED 燈,等車過後再繼續前進。在進大清水隧道前我不小心把計步器摔壞了,這樣剛好。我想日後我絕不會再用計步器這種東西了,走路時往往一休息就會忍不住去看上面的數字,好像自己是為一堆數字而走似的。
這裡是清水斷崖被鑿穿的骨骼,隧道的後頭跟隨著隧道,外頭是古里馬( F.H. N. Guillemard )1882 年搭著馬卻沙 號 所見到的高達一千多公尺「在可知的世界中最高的海崖」。 在探險家的眼裡,這是可讚 歎的壯麗奇景, 巨大、充滿皺 紋的古老海崖接近垂直插入海中,這種肉體難以攀越的絕境,就幾乎類似宗教。但或許這種絕境在另外一群人的眼中看起來是另一回事。在古里馬來到此地八年前,羅大春率軍受命開通北路(即蘇花古道),在有限的工具和技術下,可想而知這些不可能甘心將青春、生命葬送異鄉的士兵,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舉起鑿子、鐮刀和鋤頭?走在峭壁邊緣,一閃神就可能墜海,當時工作的士兵必無心思欣賞這樣的絕景,面對這連綿不絕的山勢,肉體與精神上大概都充滿絕望感吧。山如此有耐心,海如此殘酷,陽光如此刺目,原住民如此驍勇,大小清水斷崖對他們來說只是折磨,既不壯美,也不神聖。
這條路在某個時代裡改變了島的歷史,而島的改變也再回過頭來改變這段海岸。但從海的歷史來看,一百多年的蘇花古道一點都不古老,人類使用的單位是秒、分、時、日、月、年;但海使用的是和地質學家一樣的世( epochs )、紀( periods )、代( eras )、與時代( eons )。雖然有時候生命短暫的人類偶爾也會使用這樣的單位,比方說在文學語言,和戀愛語言裡。
走出和清隧道,與公路平行的外頭,可以看到一小段拓寬前的舊臨海道路。開車的人大概不會在這樣的地方停下車來,一方面是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停車,二方面是沿路都標示了「落石危險」,說起來還是加速離開要安全些。昨日仍然關閉的公路上,現已開放單向通車,小山貓正在清理落石,工程人員用手示意我跑步離開。我走到一處隧道出口旁舊公路的邊緣,面對大海坐了下來。眼前是大約目視約八、九層樓高的斷崖,疲勞像是爛泥一樣堆積在我的胃部,步行的興奮感被陽光蒸發,氣溫竟在午後升高到三十度。海風認得岩石、海岸線的每一吋,但海風對我陌生,我可以感到它們試探性地拍打在身上,想催眠我,進到我的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