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的寫實時代則開始於步行。

我曾經數度步行花東海岸,其中兩次嘗試走稍遠一點的距離。一次從東華大學出發,沿著台十一線轉向台九線,走過蘇花公路,到蘇澳後因過去騎單車的腿傷復發而由 M 接我。另一次也是從東華大學出發,沿著台十一線或海岸線南走,三天後接近秀姑巒的出海口,穿了四年的走路鞋鞋底掉落,便搭上北返的公車。由於行走路線的附近都和城鎮不致於差距太遠,因此帶的東西也簡單,一台相機三個鏡頭、一套乾衣褲、營養口糧、望遠鏡、單人露宿帳與吹氣睡墊。

我自以為是地認為或許每個島民都應該在有生之年試著步行走一趟台灣海岸,而政府則有責任提供一條盡量不改變海岸狀態的道路,一條沒有受傷的海岸線。

步行讓人舒展想像力,我以為那並不只是「散」步。康德( Immanuel Kant )在看似安靜的步行裡印行著內心革命,梭羅則在步行中觀察與計算種子飛行的距離,當過國家公園看守人的愛德華‧艾比( Edward Abbey )則在那本有趣的《曠野旅人》中把步行講得幾近於玄:「走路花的時間長一些,因而延長了時間,延長了生命。生命過於短暫,不應浪費在速度上。」(簡淑雯譯)

生命過於短暫,不應浪費在速度上。對我而言步行最大的意義是你增加了遇到人、遇到各種生物的機會,而能從容地等待一隻西藏綠蛺蝶停下來。那些印象可以一再複習,就彷彿是時間的延展、拉長。

 

 


往北行的那次凌晨一點五十四分出發就遇到雨,因此時走時停,還未走到預定休息地的三棧溪出海口前天色已亮。天光初現時的中央山脈遙遠、隱晦而美好,空氣裡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氣味。我決定雨不大就繼續走,雨大就停,至於對雨大小的判定純粹依靠直覺的認知。

午後三點半雨勢轉大,幸運的是那時我已穿過立霧溪走到崇德,恰好看見一間麵店,遂濕淋淋地進去點了一碗熱湯麵。等到四點半雨勢仍未到我認為小的標準,只好選了一家看似沒有人住的房子騎樓下鋪起我的露宿帳,把雨衣和外套晾起來。晚餐的時候我又到對面這家唯一的麵店,點了同樣的牛肉麵,整個下午就我一個客人的太魯閣族老闆跟我攀談起來,他說我們學校很多人來這裡做研究(我猜是族群所吧)。我問他對面的房子有人住嗎?他說有,凌晨三點屋主會來準備賣早點。我說我睡在那裡可以嗎?他說沒有關係,不然你可以到教會門口睡。

教會門口早就淹起淺淺的水了。我還是回到住家的騎樓下,躲進溫暖卻潮濕不堪的帳內,看著被自己吐氣弄得霧濛濛的尼龍窗,一直無法睡著。夜裡雨勢正大,雨聲和開過去的卡車造成路面不同頻率的震動清楚地傳到我的身上。淺淺的睡眠之後凌晨兩點醒來,發現雨勢變小,便決定收拾帳篷啟程,留下一張小紙條表示在未經屋主同意下借了屋簷過夜感到抱歉。我步行到崇德車站時大雨再起,遂又坐在車站裡等待雨停。五點多離開的時候第一位乘客剛來到崇德車站,我往山上走去,天色像夢境剛結束一樣。

   

像夢境該結束一樣漸漸明亮,白色的海浪宣示了她的邊界,而我正要走進黑暗。崇德隧道之後,路遂進入清水斷崖,因此穿過岩壁的隧道也就多了起來。在長約 一公里 半,走在寬約一尺水溝蓋上的匯德隧道裡,有極長一段時間看不到出口,彷彿真的會走進什麼裡面去似的。我想起自己在單車旅行時就已經體會到在隧道被砂石車追撞的恐懼感,步行等於是把停留在隧道裡的時間拉長了四倍。車輛巨大的引擎聲加上隧道的回音,會讓身體的每一個器官都處在異常緊張的狀態,這時思考幾乎完全消失,就是純粹地希望光線早點出現。匯德隧道之後是連水溝蓋都沒有井 13 隧道,隧道壁幾乎就是岩層的原貌,有些地方仍會滲水出來。由於鑿穿岩壁就很不容易了,根本沒有設計步道、排水溝,只好走在車道的邊緣,一聽到有車從後面進來就把身體貼緊岩壁,搖晃手中的 LED 燈,等車過後再繼續前進。在進大清水隧道前我不小心把計步器摔壞了,這樣剛好。我想日後我絕不會再用計步器這種東西了,走路時往往一休息就會忍不住去看上面的數字,好像自己是為一堆數字而走似的。

這裡是清水斷崖被鑿穿的骨骼,隧道的後頭跟隨著隧道,外頭是古里馬( F.H. N. Guillemard )1882 年搭著馬卻沙 號 所見到的高達一千多公尺「在可知的世界中最高的海崖」。 在探險家的眼裡,這是可讚 歎的壯麗奇景, 巨大、充滿皺 紋的古老海崖接近垂直插入海中,這種肉體難以攀越的絕境,就幾乎類似宗教。但或許這種絕境在另外一群人的眼中看起來是另一回事。在古里馬來到此地八年前,羅大春率軍受命開通北路(即蘇花古道),在有限的工具和技術下,可想而知這些不可能甘心將青春、生命葬送異鄉的士兵,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舉起鑿子、鐮刀和鋤頭?走在峭壁邊緣,一閃神就可能墜海,當時工作的士兵必無心思欣賞這樣的絕景,面對這連綿不絕的山勢,肉體與精神上大概都充滿絕望感吧。山如此有耐心,海如此殘酷,陽光如此刺目,原住民如此驍勇,大小清水斷崖對他們來說只是折磨,既不壯美,也不神聖。

這條路在某個時代裡改變了島的歷史,而島的改變也再回過頭來改變這段海岸。但從海的歷史來看,一百多年的蘇花古道一點都不古老,人類使用的單位是秒、分、時、日、月、年;但海使用的是和地質學家一樣的世( epochs )、紀( periods )、代( eras )、與時代( eons )。雖然有時候生命短暫的人類偶爾也會使用這樣的單位,比方說在文學語言,和戀愛語言裡。

走出和清隧道,與公路平行的外頭,可以看到一小段拓寬前的舊臨海道路。開車的人大概不會在這樣的地方停下車來,一方面是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停車,二方面是沿路都標示了「落石危險」,說起來還是加速離開要安全些。昨日仍然關閉的公路上,現已開放單向通車,小山貓正在清理落石,工程人員用手示意我跑步離開。我走到一處隧道出口旁舊公路的邊緣,面對大海坐了下來。眼前是大約目視約八、九層樓高的斷崖,疲勞像是爛泥一樣堆積在我的胃部,步行的興奮感被陽光蒸發,氣溫竟在午後升高到三十度。海風認得岩石、海岸線的每一吋,但海風對我陌生,我可以感到它們試探性地拍打在身上,想催眠我,進到我的身體。

 


這時一個剛從隧道走出來的中年男子問我能否幫他拍一張照片,我們便攀談起來。他姓張,是個藥劑師,今天才剛從台北搭車到崇德,準備用半天的時間走到和仁站再搭車回台北。能在這樣一條路線上遇到另一位步行者,感覺好像一個行星接近了另一個行星,我們因此禮貌性地聊了幾句,甚至交換了電話再道別。不過彼此都沒有開口要和對方同行,這條路在情緒上並不適合結伴。我看著張先生離開時,走的是對面車道,突然覺得自己實在愚蠢。走隧道最好還是走對向車道,至少對迎面而來的車輛在視線上較能掌握,心裡壓力也較小。由於登山鞋有點夾腳,我決定再留著發呆一會兒再走,這個決定讓我有機會看到那隻小鼠在懸崖邊吃花莖的畫面。

 

   


起先是感覺到身邊的草叢在動,我拿起相機,猜想是蜥蜴。不久發現原來是一隻不知名的小鼠。小鼠爬在大花咸豐草的莖上啃食花朵,而草就長在下方毫無支撐的懸崖邊。我被牠結合昆蟲和哺乳動物的靈巧動作,以及天真的眼神深深吸引,可惜對囓齒動物太無知,分不出來是什麼鼠,只好盡可能拍到較清楚的角度,但不久牠被我驚動,逃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在我的印象中,會用草莖築巢的巢鼠的體型極小,因此我暫時在記錄紙上寫下「疑似巢鼠」。不知道為什麼,拍到這隻小鼠好像帶給我某種情緒的鼓舞,接下來我一直保持在張先生後頭數百公尺的距離有節奏地行走。有時他的身影會消失在山徑裡,有時候我會遠遠地看到他在另一個山坳處前進。

晚上,我帶著疲憊的雙腿和興奮的情緒睡在東澳的海灘上,聽著巨大的海潮聲入睡。夢境被那樣的海潮聲打散,順著沿岸流早一步抵達南方澳。

日後我每回開車到花蓮,或從花蓮開車回台北,或重走某些路段時,總會在路上的某處,看到自己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姿態往前走,時而卸下背包,面向大海。

車子所開過的公路已非那條曾經存在的古道,路上沒有伏擊,沒有殺戮,沒有拯救什麼,或挽救什麼的意圖、道德責任,而有些記憶像被草遮掩住,被浪拍打,被風化,留下一種不太清晰的,稍縱即逝的巨大回聲。

原載於《家離水邊那麼近》
(台北:二魚文化, 2007) ,此為節錄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