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總發生在國外,四十歲之前。
或是因為影展、漫畫書展、拍片寫稿的公差旅行,
或是閒散晃蕩的兩個月到一年的 long stay 旅程,
真正開始認識台灣的美和有趣,
是因為拍片,因為和人的接觸,也因為自己的態度。

一如 ” 阿里巴巴四十大盜 ” 裡被畫上叉叉的門,一如阿莫多瓦電影中濃豔對比的斑爛色彩,可能故事的始末,不復記憶,但是總有一些畫面,幾個角色會被記得。

一如旅行。曾經,在巴塞隆納一座十七世紀的市場改建的漫畫書展裡,遇到一位老先生,他告訴我,在他四十歲那年決定不再牧羊,開始做漫畫出版,看著他緩慢而珍愛地翻書手勢,就知道他對書本的專情和堅持;還有那個一路流浪到西班牙,從此愛上,決定落腳的德國女孩,她要我永遠不可以忘記 ” 尊敬 ”(Respect) 這個字。

旅行,是一段和自己相處的過程,因為無所遁逃,於是原形畢露,甚且鮮血淋漓。

你曾經在旅途中,和自己相遇嗎?是和過去的你或現在的你?你們聊了些什麼?或者其實相對無言?

 

拍片,是一種介入,是你和一群人在特定的時空裡,重新建立的一種關係,因為拍片,你和等著卡車來載去上工的一群採茶阿桑,有了交談;因為拍片,你在熱心的民宿主人所任職的學校,找到原住民小演員和舞蹈的傳統服裝以及一頓狩獵全餐。

喜歡這樣的旅行,好山好水,不再只是窗外風景。

在路上的點點滴滴

1985 《莎約娜拉 . 再見》
我參與的第一部電影,從場記做起。跟著黃春明導演,往返在北宜和雙溪的 102 公路,對於在嘉南平原長大的我,曲折迂迴的髮夾彎和曲徑清幽的山路古道,都是視覺初體驗。導演會在勘景空檔,教你認車前草、石昌蒲、地耳草 …. 等諸多植物,同時和七個飾演尋芳客的日本演員,認識礁溪和北投;認識日本人的生活節奏;認識七十年代的台灣社會;以及從小說到電影的立體化過程。

1986 《戀戀風塵》
那時的九份,還是個沒落的山城,頹然傾圮而靜謐,侯導安排阿公李天祿在荒廢的農舍種菜,和剛當兵回來的孫子阿遠閑話,俯仰天地之間 ,人生的無常似乎有了新的對待 。 老子裡的「大巧若拙」、「大辯若訥」,約莫如此吧。 平溪線,阿遠和阿雲日日通勤的小火車,穿越黝黑隧道,剎那的乍白光影,也成為生命印象的永恆記憶。

1987 《尼羅河女兒》
福隆海邊,夜戲,在沙灘四周佈好煙火和沖天炮,曉陽和老友的重聚,一如轉瞬即逝的煙花,往事如煙;飾演二哥的高捷,帶引大家見識了台北精彩的夜生活,在公館附近的蟾蜍山老眷村是戲中姐妹,楊林和蔡燦得的家,猶記得那年四月,蔡琴帶了一個蛋糕來歡度侯導四十歲生日,時光匆匆,今年正是一甲子,侯導,生日快樂。

   

 

1988~89 奧美廣告
和孫越叔叔在寒冬的縱貫線小站,拍攝「好東西要和好朋友分享」的麥斯威爾廣告;和那時剛回國的舞者陳偉誠去鹿港小鎮的九曲巷弄間,拍攝伯朗咖啡;在清晨的基隆港口,和柯一正導演以及一票獨輪雜耍的馬戲團員拍攝藍山咖啡,試圖在壓縮的秒數中,找到場景、演員和商品的極致驚豔。

1990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一直喜歡拍照,第一次當劇照兼助導。電影中小四、小馬家都在金瓜石,台金的日式宿舍,及聞名的太子賓館,都已斑駁腐朽,觀光休閒的人潮,都是後來的事。戲裡的牯嶺街則是在屏東糖廠附近,跟在美術底子很強的余為彥製片和楊德昌導演身邊,重新陳設舊書攤和冰果室。

前後在屏東待了一個多月,清楚記得,那個夏天,珍珠奶茶從南部開始漫延。楊導喜歡開車,在南北往來的高速公路上天南地北,「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1992~94 波麗佳音、真言社
剛結束金馬獎的工作,進入一個新行業,唱片。跟著《春風少年兄》的林強,回彰化老家,古樸的農村,工作人員和阿公阿嬤一大家族的牛車留影,都在 MV 裡,保存下來。 建於日治時期的追分車站、白沙灣附近的滑翔翼教練場、八里海灘,後來也都在《台北孤兒》、《討厭夏天》、 《浪人情歌》的 MV 裡,記錄留念,畫面聲音,相互為用,視覺文體,各自成趣。

1995 《今天不回家》
第一次做副導,演員出身的張艾嘉導演,廣告出身的攝影師張達隆,將都會台北的人事物地,找到了新的對待。郎叔戲中的家在航道之下的內湖的老國代宿舍,當現場收音,全場安靜時,飛機畫過,倍覺刺耳;二重疏洪道外的夜市,有股庫斯杜利卡電影中的魔幻疏離,完全台灣的乖張狂野,溢於言表;猶記得和導演及監製徐立功去牛郎店的第二天,他中風倒地,老天保佑,一切平安。

   

2002 年 < 捐書上山 陪他長大 >
側拍記錄了在誠品擺攤一個月,所收集的三萬餘本書,透過展望會安排,送給高屏偏遠地區的六所國小:茂林、泰武、春日,霧台、三地、來義,我跟著運書卡車,從這座山到那座山,隨著孩童的營養午餐和原住民舞蹈,看到城鄉差距,看到知命樂天。霧台的卡拉瓦杜媽媽,帶我看到對自己文化的尊敬和熱情。

2003 《赴宴》
做小棣老師的副導,第一次拍電視。在 清靜 、石碇山區行進移動,日復一日。想到《摩托車日記》的切 ‧ 格瓦拉,從單純的青春冒險到社會反抗的革命流血,總是戲以載道的導演,將山林開發和生態保育,以一種樸實誠懇的戲劇情節,包裹內心深處的聲嘶力竭。

「萬紫千紅,如人生盛宴,在我們的生命中的片刻,花仍盛開,時間到了,我準備赴宴 … 」

2005 小導演大夢想
策畫公視的「台灣國際兒童電視影展」,從大人觀點到小孩角度,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放下揣摩拿捏,跟隨小朋友的步伐,上天下地,遨遊海拔 1500 公尺 的南投萬大親愛國小,觀看三個泰雅小孩的心情日記;或是一路南行,遊走交工樂隊口中的縣道 184 上的屏東美濃龍肚國小,看著客家小孩的穀子,日漸飽滿。無論如何,一定好玩。

   


2006 《練習曲》
四十五歲,第一次做製片。幫忙認識了二十三年的老友陳懷恩,完成他第一部導演作品,繞了四圈半的台灣。四圈半,是距離,是地圖上的公路線條,是儀表板上的指針數字;也是時間,是從籌備到殺青的三個半月,是人生階段的循環檢視。

謝謝虎尾的聖母聯誼會,謝謝高雄的車隊,謝謝太麻里的頭頭和王爺爺,謝謝花蓮的 Nirbeej 和 Rasamaya ,以及金岳村的卓家,像是電影結束前的眾人合照,感謝一路媽祖保佑,貴人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