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件奇妙的事。對於一個從小不太喜愛戶外運動,二十五歲前沒有登過 兩千公尺 以上高山的典型城市青年而言,當我要選擇書寫一個台灣景點,心中想到的竟是雪山。

五年前我從加拿大短暫旅居歸來,進入旅遊業。在這之前,我的人生已經走了渾渾噩噩起起落落的一整圈,選擇一個自認仍能保持熱情的行業,一切從頭幹起。等著考國際領隊執照之前,只能從國內旅遊的客服以及導遊入門。當時社內正好在推廣「登山旅遊化」,強調人人都可以輕裝登百岳大山,無可避免的,我或實習、或擔任領隊,跟著團隊一次又一次攻頂;最高紀錄,不到一年內登了九座百岳;對於原本不登山的人而言,這可是項個人紀錄。




初次登玉山,遇上三月的冰風暴;登大霸,因感冒引發了輕微高山症;而,高度位居台灣第二(海拔 3,886 公尺 )的雪山,我上了三次,攻頂兩回;對於沿途的風景印象極好。在我有限的經驗中,雪山堪稱是台灣最美的高山風景;後來無論在對旅客或者媒體舉辦說明會時,語氣中總是流露對於雪山的無比讚美。




登雪山,目前一般採取的路徑是經宜蘭,走台七線往大同鄉,再接台 七甲 線,由思源埡口跨越台中縣境,來到位於武陵的登山口;北宜高速公路開通之後,堪稱是最接近台北都會區的一座高山。

總是和團員相約周五下班之後,背著個人的輕便裝備,來到位於市區的會合點上車。許多人都是第一次登百岳,車上滿溢著興奮又帶著點緊張的情緒氣氛;從台北到武陵,這段漫長的車程,正好讓上了一星期班的身心放鬆下來

 

   

午夜時分,抵達雪山登山口;從市區來到海拔 2,140 公尺 ,下車的瞬間真會讓人冷到絕望;但是經過短暫的暖身操、背包上肩,跟著高山嚮導調整呼吸,緩步前進,在漆黑的山路上,聽著自己的喘息聲,由急促慢慢歸於平緩,身體也慢慢習慣。

第一天晚上通常就下榻在距離登山口 兩公里 處的七卡山莊。抵達山莊前,視野漸漸開闊,天氣好的話,看著月光透過松林照在小路上,發現自己踩著柔軟的松葉地毯前行;並不是每段山路都如此詩意的,有石頭路、有水泥道,卻是雪山這段前奏最令人喜愛。

隔日晨起,在尚稱充足睡眠的狀況下繼續前行,算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周遭的景緻;針葉林與芒草交織而成的緩坡,映著在平地絕對難以想像的湛藍天色。從七卡山莊出發後兩公里( 4K )處,來到的知名的哭坡下觀景平台。這是一處極為優美的歇息地,開闊、展望良好、風景優美;更重要的是,你可以在這裡做好心理準備,因為前方就是一路往上、人稱「哭坡」的碎石斜坡。一如其名,哭坡是邊走邊哭的一段路——後來我總喜歡這麼嚇沒去過的朋友。但事實上,這只是一段約 四百公尺 的陡升坡,慢慢走,半個鐘頭也就走完了。

位於 7K 附近,背襯著一片優美蒼涼的白木林緩坡的三六九山莊,是走了一天之後的幸福收容所。我去過的百岳山屋中,特別喜愛三六九,不僅因為它夠大,可容納的山友多,同時位於幾條登山路徑的交會處,讓人有種武俠小說中的聚賢莊、群英會的美好錯覺。

   

 

在三六九睡到半夜,吃過簡單的宵夜之後,帶著頭燈或手電筒的隊伍又要出發了。山莊上行 兩公里 多,就到了全台灣面積最大的高山黑森林入口,仿如進入《魔戒》小說的精靈國度,在這裡,你聽到的不再是嚮導把酒引吭的山歌,而是千年古木的風中低語。

黑森林是一項艱鉅的挑戰,不僅因為路上樹根多、落差大、里程長,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秘感。出了黑森林,天色微明,雪山圈谷也不遠了。這是一處著名的冰河孑遺地形,即使不用學術眼光來看,她的美麗弧度也令人讚賞不已。當百花盛開的時節,圈谷是高山上的眾神花園,美不勝收。

最後 一公里 的攻頂之路,看似平緩,實則備極艱辛。不僅因為山高氣薄,也因體力到了極限。但隨著陽光照過山巔,溫暖的能源流經全身,一步一步,走上山頂;我最愛的玉山圓柏,這唯有在海拔 3,000 公尺 以上才能見到的極美植物、天然盆景,鼓勵著你走完最後的這一程。那是文字無法形容的壯闊與美麗。

   

雪山。無論是沿途的植物林相、生態資源、稜線景觀,乃至兩座山屋的設備與環境,還有面積廣大的黑森林、白木林景致,以及冰斗地形的雪山圈谷,在我的印象中,處處充滿了驚艷的記憶。

走看稜線上,停下來深深吸一口氣,那情境作為人生的背景畫面,偶而在你靜下心來的時候,如螢幕保護程式般浮現心頭,是一種極奇妙的體驗;尤其從來沒爬過山的人,似乎更應該去走一走。

登高山還有另一層意義,所謂「挑戰自己的極限」;如我這種每天晨起都覺疲憊、下班連路都走不穩的死老百姓上班族,竟然可以完成挑戰雪山、玉山、大霸、富士山 ... 的壯舉,常常覺得不可思議;但那證明了自己其實還有無窮的可能──聽起來像潛能激發課程,卻是最真切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