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這麼和我聊了起來,從他和兩個朋友去牡丹,聊到他和妻子去黃山被挑夫不斷強索小費,「算了,做那個很辛苦,那個樓梯是滑的石頭堆的,扛這麼重又很難走。要出去玩,體力很重要,你們少年家體力好,騎腳踏車環島,不錯不錯。」老闆說。
「沒有啦,你也很年輕啊。」老闆看起來不只不老,從他粗大的手指和頸肩的筋肉可以知道他的體力應該比我要好得多。
「我七十歲了耶,孩子都到屏東、高雄做頭路,剩我和我太太兩個人留在這裡,擺擺攤子找點事做,不然生活太無聊。」他進屋弄了一顆自製的檳榔,問我要不要,我點頭也要了一顆。
他把葉子抹上石灰摺好,接著給了我一顆檳榔,要我咬開檳榔後把葉子夾在中間一起嚼。這和一般的包葉仔作法不一樣,可能是自己吃這樣比較方便。
幾輛遊覽車停了下來,老闆用日文問候著經過的客人,有些人還和他簡單的交談了幾句。老闆說他學過日文,但是遇到空襲以後就沒有學了。
「日本人來這裡不太花錢。」他看著回到遊覽車上的遊客說。
「那台灣自己人比較會嗎?」我問。
「也不是,旅行團帶來的都不太買東西。旅行社會在車上交代他們不要買東西,要買吃還是要買紀念品旅行社都有安排好的所在。」
紅色檳榔汁隨著老闆講話時的口水在嘴角進進出出。我用手摳摳嘴角,我的嘴角也有,我渾身熱了起來,這顆檳榔要比太陽還熱情。
「學生或是自己來的比較會買。」他說。
我點點頭,又買了兩顆椰子。一顆當場喝完,另一顆掛在在車上,準備到樹下乘涼休息的時候喝。
離開鵝鑾鼻,往滿州、佳樂水的方向,是一連串愈見荒涼的上坡路。
我站直身體,一邊調整變速器,一邊使勁踩在踏板上。
車子的鍊條應聲脫落。
我下車用肩膀撐著車子,彎腰試圖把鍊條掛好,不過貨架的重量讓車倒了下來。我把車拉到路邊,把行李一一卸下,頂著大太陽,蹲在路邊耐著性子把鍊條掛好,然後把手上的黑油抹在地上。
一輛黃綠相間的公車從前方駛來,四肢著地的我像條小狗一樣,看著車子從身邊經過。
公車帶來一陣風。不但是熱風,還有廢氣的味道。
我有點不舒服。我發現頭頂和脖子都在發燙,背後的痱子也又刺又癢。我想脫下外套以免被燜熟,我不怕再被曬傷,但又擔心騎車時迎面而來的風會讓我感冒。
我就這麼的一邊猶豫,一邊前進。路上除了路標之外,什麼都沒有在出現,直到看到了聯勤,我才鬆了一口氣。
天空也飄來一朵大雲,我在雲下停車,勉強獲得一點遮蔽。順便盤算著要用什麼理由進去休息一下。「說要投販賣機應該會讓我進到會客室吧?」
拿定了主意,我推著車往聯勤的門口走去。
「加油!」站在門口的衛兵對我比起大拇指。
「謝謝。」我向他舉手敬禮,接著推車向前跑了幾步,跳上車賣力的踩著踏板。
奇怪,我又在路上了。
我拉不下臉再回頭,所以只好繼續前進。
坡度慢慢減緩,平坦的龍磐草原逐漸在眼前出現。
終於可以休息了。但我隨即想到:龍磐草原是個草原,充其量只有矮樹,哪裡有樹可以乘涼?
看著掛在車龍頭上,準備在乘涼時要喝的椰子,好氣又好笑之餘,沒想到眼前竟然出現一棟樹屋。
光禿禿的馬路邊竟然會出現一棟樹屋?
一棟夢幻的樹屋。
這似乎是在愛麗斯的夢遊仙境裡才會出現的橋段。
不知道趕時間的兔子先生在不在?
我懷疑我是中暑了。
確定樹屋確實存在後,我把車推進後面的棚子,坐在樹屋裡的躺椅上。沒有乘涼的悠閒愜意,我想著接下來的該怎麼辦。
「是要掉頭回墾丁才好,還是繼續往前騎?」
三兩的遊人駕著轎車離開,舉目所及之處只剩我一人。
我突然覺得我是魯賓遜,會在這樹屋裡長出滿腮的鬍子。

我脫下鞋襪和護膝,全身換上乾爽的衣服,再用拇指在脖子後面不斷的刮痧,隨著微血管破裂後,頭疼好像消退了點。我用刀挖開椰子,一口氣喝光,再喝掉半罐的水,終於擋不住暑熱帶來的疲憊,沈沈的睡了過去。
這一睡睡了快兩個小時。
再醒來時,海風變涼了,頭不痛,身體也輕了。我起身在樹叢裡撒了一泡尿,又是一條活龍了。我把散亂的衣物整理好,踩著腳踏車,沒有冷氣、沒有音響、沒有靠椅、沒有窗戶、也沒有太快的速度,順著彎彎曲曲的紅土路,穩穩的朝草原的邊界前進。
我一直騎到崩崖邊才停下。
強風在耳際,大海從腳下延伸到天邊,後面的路順著山勢蜿蜒,腳踏車在我的身邊。我推著車,站在崖邊,真的能感覺到天的大、地的大、海的大,和自己那微不足道的渺小。
我曾經在課本裡讀過,海南島有個天涯、海角的石碑,我曾經還誤以為那是被謫至海南的 蘇 軾,因感嘆景色和人生所題的字。
而今,在光禿禿的龍磐草原上,沒有石碑、沒有國旗,任何的圖騰符號都沒有。但一向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淡的我,卻真的深深的被感動。
眼前的景色、一路上的經歷,和所有過去的回憶,都讓我發現自己真的深愛這塊無可取代的土地。
我的國境之南,不是村上春樹的小說裡主角兒時幻想的美好地方,也不是那首曲子所描述的的墨西哥,而是眼前這一望無垠的藍色的海和天。
那太陽之西呢?就視覺上來說,那該是在太陽西沈入海後,比海更後面的地方。但實際上來說,並不是個真實存在的地方,是永遠無法追尋到的追尋。
腳站的地方,才是真實的。
「台灣,我愛你。」
離開國境之南,後面的路還很長,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