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粗坑溪的發源處就是我的故鄉大粗坑,行政名詞叫大山里。不過這個里的歷史終止於 1976 年,理由簡單:礦脈枯絕,曲終人散。
至於大粗坑歷史的開始也和這條溪流有關。
據說當年(哪一年?不知道,不過一定是在 1895 之後)有兩個日本人沿著基隆河淘金,就在大粗坑溪和基隆和的會流處發現沙金的含量很高,於是兩個人決定溯溪而上尋找可能的礦脈。不過也許水土不服更可能是受不了當地冬天那種永無止期的寒雨,礦脈還沒找到,某甲就病倒了。
有一天某甲說想喝熱湯,某乙在溪裡摸了半天,發現這條溪連魚蝦的蹤影也沒有,於是上山尋找野菜。我們那邊的山裡有一種叫紅鳳菜的野菜還真是不少,芒草叢裡到處長。據說某乙摘了菜要往坡下走,沒想到腳一滑,整個人就往山下的溪谷跌落;他本能地抓住跟人一樣高的芒草想煞車,沒想到也許是雨下太久了,一大片土層竟然就跟著整個崩落,露出一大片平滑的岩石來。某乙驚魂甫定,重新爬上山去想把飛散的紅鳳菜撿回來,誰知道土層剝落後裸露出來的岩石上出現的竟是廣闊的一道黃金礦脈!
傳說的尾聲倒是有點芭樂。說有一天呢,當時已經開發的九份礦區出現了某乙,他背著某甲的屍體以及挖到的一些黃金,跟所有人說他重大的發現;但,他沒有留下來,說要帶朋友的屍骨回日本去,說人的福禍得失一切命中注定云云。如果依照電視劇的結構,戲應該就此大結局了吧?
不,故事還沒完。不久,有個日本婦人也出現在九份礦區,她是某甲的妻子。由於在日本一直等不到丈夫的訊息,所以千里尋夫來到台灣。聽說因為沒有錢買船票,所以她還是以在船上添煤、打雜幹活的方式來償抵旅費。
婦人從基隆下船一路循跡問到九份沒想到問到的竟然是這樣的消息,傷心之下一病不起。
她死後礦區的人把她埋在九份和牡丹交界的山上,並且為她立了一個碑,上面寫了四個字:無緣之墓。
傳說是否真實無法印證,但,高高的墓碑的確在。至少我小時候還看過。
總之,大粗坑的歷史大約就從人們開始蜂擁而至的時候開始了。
我曾經寫過一個劇本,依據的是長輩從宜蘭跑到大粗坑淘金的故事。劇本寫完後我想到的便是那個孤單佇立在荒草漫漫的山丘上的墓碑以及這一段傳奇;於是我給這個劇本一個名字叫「無緣的山丘」。也不知道是誰有意見,後來改了一個字叫「無言的山丘」。導演是王童。演員記得有楊貴媚、彭恰恰和黃品源,還有一個新人女配角後來也常在電視劇裡出現,可是老想不起她的名字。
如果有人對這個傳說有興趣的話,現在從侯洞沿著大粗坑溪旁的步道依然可以走到大粗坑,走過昔日礦脈發現之處(請注意,我說「走過」,不是「走到」,因為確定的地點好像也沒人知道);甚至可以經過過大粗坑一直走到九份。
這條路我走了六年。從小學四年級得由大粗坑的分校轉到侯洞本校上課開始,小學走了三年、初中又三年。當年下山費時四十分鐘、上山一小時的我,現在大概得花上數倍的時間吧?
這條路一樣有許多記憶、許多故事,但留待以後有機會再說。
現在讓我們把侯洞寂寞的風景留在記憶裡,我們繼續沿著 102 號公路往上走。
當你陸續看到許多民宿、茶藝館的招牌以及嘴巴吃個不停、相機拍個不停,有時甚至還會淹沒到馬路上的人群時,沒錯,九份到了。
九份,請容許我略過。因為有芋圓當名產的九份我真的很陌生,九份的記憶無數,但就是沒有芋圓這東西。
走過「九份老街」基山街和 102 號公路交會處的舊道車站之後,雞籠山迎面而來, 102 號公路即將走向另一個寂寞。
基隆山下左側的岔路通往金瓜石,就是有太子賓館和黃金博物館的地方;不過我們今天不去,我們朝著著名的茶壺山往上走。
當你可以看到山坡上欽賢國中(以光復前後的金礦巨子 顏欽賢 先生為名)的校舍的時候,路的左側是一座號稱全台灣最大的土地廟,右側則是公墓。佔地寬廣的土地廟只住了土地公和土地婆兩個人,但公墓區相同面積的泥土裡卻擠滿歷代以來無數的人。
這些人來自四面八方,包括遠從福州、溫州來的人。這些人當中有許多是我認識的,而我認識的人當中壽終正寢的不多;多數的人是死於災變、死於惡疾、死於不同理由的自殺。當年礦村的自殺者幾乎都沒有搶救的機會,因為他(她)們使用的「工具」通常是採礦和鍊金必要的配備 --- 炸藥以及氰酸鉀,後者我們的稱呼是「白藥仔」。
雖然住處的規模不同,但無論是土地公土地婆和墓地裡所有的亡靈卻都公平地面對著同樣的風景:金瓜石的聚落和山、海景色,以及一條像垂死的巨蟒一般從半山腰一路癱直到山腳下鍊銅場廢墟的筒狀水泥建物。
那個建物曾經被稱為台灣最長的煙囪。這樣的名稱聽起來似乎多少都有一點小國小民特愛的那種虛榮的意味,但它真正的來歷卻不堪回首。
如果我們把時空退回到四十年前,你眼前所看到的會是另一種景觀;那時候,從這個角度一眼望去的山坡上長的都是一行一行整齊而茂密的松樹。
有風的日子從九份回大粗坑的山路上呼吸間濃烈的松香和耳邊陣陣的松濤幾乎是與成長過程過程無法分割的感官記憶。

但就在 1960 年代初期的某一個時候,鍊銅場竟然開始排放出略帶褐黃而且夾帶刺鼻氣味的濃煙。一旦風向改變,那些濃煙會籠罩住整個金瓜石山谷甚至延伸到山頂。那是一個抗議無用甚至抗議有罪的年代,何況鍊銅場是屬於國營企業,因此雖然民怨沸騰、幹聲四起,但幹照幹、煙照放。
沒多久開始出現的異狀是整座山的野草開始枯黃,然後是松樹逐一凋萎。記得去砍枯死的松樹回來當柴火的村民還會被警察抓去罰錢;而那年的夏天又偏偏缺雨,天乾物燥之下,有一天一場野火就把周圍群山從頭到腳燒得寸草不留。
記得那年父親因為礦坑落磐受傷在九份的彭外科住院;幾個肺部不好的住院礦工常來跟父親聊天,說自從濃煙出現之後他們肺部的症狀一直加重。某一個午後我聽到其中一個人說反正身體再也好不了了,說有一天他要把炸藥綁在身上衝進鍊銅廠跟它同歸於盡!
四十年過去的現在,我都還依稀記得那個人講這句話時的表情和講完之後整個病房中那種詭異的沈默。
幾年之後(請記住,是幾年之後,意思是那樣的濃煙持續排放了多長的一段時間!)巨蟒一般的導煙管取代了翠綠的松樹盤據山頭。
幾年之後,鍊銅場成為廢墟成為拍照、拍片的背景。
導煙管成為當地特色、成為景點,舊事無人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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