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澎湖人,創辦『沿著菊島旅行』網站並致力於澎湖文化與旅行推廣,文學創作獲得文建會文薈獎、乾坤詩獎等諸多獎項,出版『捷運的出口是海洋』新詩散文集(九歌出版),目前為社會工作者兼業餘作家。

 
 
 

七美,當我在船頭上望著遠去的七美燈塔之際,才在"離別"的天秤上,認識了"美麗"的重量。七美島就是如此,即使已經離開好幾個月,埋首於成堆枯燥繁重的公文堆中,我仍會有一種放不下的惦念,總覺得不經意地遺漏了某件行李在七美島上,因此,我有了理由再度重返這個美麗的南方之島。

早上九點半,快艇靠上七美的南滬港,這是2007年我首次踏上七美島,過去幾年造訪次數多如牛毛。七美行腳的阿慈姨開著亮白的轎車早在碼頭候著,往民宿的路上我們交換著七美小島觀光發展的近況,民宿的蓬勃與赤裸競爭,當然不外敬畏般地提起南海的風浪,九月,風浪不可小覷,身為一個澎湖人總算沒失了面子,我沒暈船。

安頓行李辦理好機車租借,在夏日的烈焰還沒逞兇到極致,約莫十點我飛奔向七美機場,坐在矮矮的的石牆上候著20人座小飛機在極短的跑道上降落,七美航空站每日四班往返馬公與高雄的德安航空班次,然天候因素導致停航頻率頗高,七美人對高雄的依賴度遠大於馬公本島,也造就航班往返高雄的班次高於馬公的有趣現象。我喜歡看七美的小飛機起降,因為短短的跑到總是讓飛機在最後一刻將落入盡頭之際才拉起機頭,彷彿與海洋盛情的吻別。

中午來到越南大骨湯麵拜訪這位老朋友,大啖越南美食之餘,主要還是總可在店內向老闆挖出七美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七美是個充滿故事的地方。每個景點、每家店面、每個老闆都有他們自己的一段精采的故事。如果你能夠給他們一些時間,你會發現這個小島的有趣,大骨麵老闆許國振先生就是其中一位。他是道地的七美小孩,在七美出生在七美長大,父親是遠洋船長。也和當時多數的澎湖人一樣,長大後在台灣工作,直到多年前因為想念七美,也希望陪伴年長的父母,因此回七美工作。到大骨麵店你會發現他的工作種類繁多,從拍攝證件大頭照到修理腳踏車都是他的專長。而後來結婚以後,更是結合老婆故鄉的越南口味開創了七美第一家的異國料理,我在想甚至於可能是澎湖第一家越南菜也說不定?

   

許老闆最愛提的是月鯉港的往昔美好時光,夏日炎炎午後,七美浮潛教練領著遊客魚躍入港,水面下不到一尺便是大面積的珊瑚群,對遊客來說已經是滿足的珊瑚接觸,許老闆則不這麼認為,他總跟我提起月鯉過往潔淨的沙子、綿延的玄武岩海岸以及清澈鍵底的海水,談話間我嗅到老闆不單單是懷念逝去的美好,忿忿與傷感的是,他想說的是人為傷害的可怖。我總是這麼認定的,這座島嶼夠小、夠孤單、夠邊陲到足以醞釀更多刻骨銘心去深愛它的人。

七美島。一座面積8平方公里,擁有一座可以讓20人座小飛機起降的機場,一座繁忙的漁業碼頭,3000餘位住民及澎湖唯一沒有附屬島嶼的鄉鎮。即使搭乘速度最快的船艇也需要一小時的航程方可從馬公本島直達,迢遠的距離巧妙地阻絕了速食行程的趕點式遊客,節制地遊客數量,讓七美的風采與生態瑰寶適當地保鮮。

 

我是少數懂得品味在七美過上一夜的遊客,雖然我不是那麼滿意被定義為遊客。下午4時過後,最末一艘搭載跳島遊客的快艇劃開白浪,消隱在七美海岸線的盡頭後,8平方公里大小的島嶼上留下不超過50人的宿客探索著可能是澎湖之旅最驚豔的一個行程。綿長的海岸線一下子吞噬了稀稀落落的遊客身影,七美在黃昏開始靜得像被澎湖觀光產業遺忘似的。4點過後來到七美唯一沙灘地貌的月鯉海灣,10幾位遊客著身防寒衣、蛙鏡、呼吸管,正魚貫躍入月鯉海域浮潛,一親傳說中數大便是美的七美月鯉珊瑚群。飽覽整片壯觀豐豔的珊瑚群,又有專業的浮潛教練帶領,七美民宿的浮潛教練對這月鯉一帶的珊瑚瞭如指掌,浮潛成為吸引宿客的一項重要誘因。和月鯉海灣百尺之遙的月鯉港區則是七美當地小孩競逐著表演各種姿勢的跳港動作,不需要任何裝備與器材便征服了月鯉海域,遊客與住民同時在黃昏享用著七美的海島風韻。

七美東岸沿岸地形發達,醞釀諸多唯美浪漫的景點,也典藏無數故事與傳說,沿著島嶼繞一圈淨有說不完的古今:明朝七名貞潔女子投井避辱而造就了七美這個島嶼名稱的由來,這古典淒美的傳說最是耳熟能詳。東北海岸雙心石滬成為情侶互許盟約的現代式浪漫,則是蔚為風潮的一種廣告式印象。遊客走訪的景點主要集中在七美東岸,從七美燈塔北上一路到雙心石滬,綿延曲折的東海岸濱海環島公路將七美麗景的精髓打了一個媲美國外度假島嶼的美麗湛藍石結,剛毅復柔美。整個東岸風情的兩大明星要角:一是瑰麗壯魄的海崖巨岩、另一個則是”地頭羊”的七美羊群。

七美東海岸由雄峻詭譎的玄武岩斷崖、鬼斧神工的海蝕地貌及曲態曼妙的縐折海岸平台所構成,彷彿大自然的匠氣將想像力具體化的實驗室,一刀一斧快意又細緻地落款在七美的東岸。望夫石、小台灣海蝕平台、龍埕岩脈、石獅的風化石,連綴分岔仔、牛母坪等,整條海岸線挑戰遊客的想像力與美感感受力,每個景點的名字都饒富詩意又提供銳利的眼力與豐沛的揣擬能力一場心靈小考。七美島上看見最多的動物就屬貓和羊,盤據整片東岸草原與海崖上的黑羊群襯著蔚藍海天與茵茵綠野,橫梗在僅一尺餘寬的濱海渡路上,騎士每每得識相地停車讓行。黑羊或成群坐臥於路央誓不讓出路權,或幾隻公羊在海崖邊鬥角無視於搶按快門的遊客,或好奇地圍著遊客咩咩嚷叫,彷彿宣示著沒有聚落的東岸領地歸屬權,七美羊群印象竟也是七美留給人會心一笑的重要符號。

七美的商業活動正隨著島嶼知名度的揚播而有限度地興榮,速度恰如其份,這兩年留宿的遊客漸增使得七美民宿已然超過五家。屬於澎湖在地饕客”巷子內”的七美美食也不脛而走:從鮮肥海鮮與濃郁肉骨湯燉煮的越南大骨麵、軟棉紮實的阿婆肉粽、碼頭豆花到限量就是殘酷的七美小管絲,遊客爭鮮的同時也讓這些美食名氣比某些景點更朗朗上口。然而七美在商業活動熱絡的過程中必須捍衛的是七美人的豪爽與純樸熱情,就像七美人的酒量一樣深厚。「做生意就是做七美的廣告生意」只需一碗越南大骨麵的時間,精於攝影的老闆展示著七美海角僻巷的一幅幅精湛攝影作品,眉飛色舞地介紹月鯉的冬或月世界的秋,於是晚上遊客多了一個七美觀看銀河的行程,這就是七美人的熱情。

   

下午六時,民宿的小天下班,我一直很豔羨小天可以在七美一面教書一面協助母親經營民宿,只有三個房間的行腳民宿,黑皮帶領遊客浮潛,小天協助管理帳目,阿慈姨忙著招呼、接送遊客與煮上一道道七美料理招待來客。這天晚上有七美小管、七美海螺、澎湖菜瓜、土魠、與地瓜飯,多麼豐盛美味的一餐,七美行腳論其規模與企圖都不大,只是一個家的感覺,這或許正是七美島該走的路,也是可以繼續擄獲遊客的秘方。

晚餐過後和小天在頂樓數著星子,談著七美觀光的過去與未來,比起2000年我在七美的觀察,幾年來七美民宿夜成長快速,租車浮潛也有更多業者投入,免不了競爭與摩擦,這是我們都擔心的,是否侵蝕七美純樸與善良的島性。身為一個七美住民或許也是掙扎的,七美觀光蓬勃自當帶來商機與機會,然而也只有七美人知道該焦慮的事情,海豐村的夜色終究比不上都會的霓虹燈光,我們在屋頂上看見不閃爍的街燈招牌,但卻驚見天際上掠過的流星,這裡是七美。

 

民宿的浮潛教練在月鯉海灣指導遊客將身體平移漂浮,以免踩毀數十萬年長成的珊瑚,七美的美麗正在宣揚,舞樂的節奏加快的同時,七美的寧靜、純樸、自然完整的地質景致以及慵懶度假情調的旅遊文化,都同月鯉海灣下的珊瑚一樣必須謹慎而有心地呵護著。七美島美得像一首永恆的情詩,邀約你前來讀這浪漫唯美的詩句,但請別拆毀任何一個詞彙,因為這詩句將因此而破碎。

在七美漸漸交了朋友,行腳民宿的小天與阿慈姨、七美旅行家民宿的許大哥、越南大骨麵的許老闆,七美有了我更多的故事書,總是會不定期的回來翻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