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事過報社編輯、書店店員、特約採訪,寫過旅遊書與美食導覽,將旅行視為自我認識的途徑,喜歡單獨出發,享受不確定所迸發的樂趣及旅程中與人事物交會的奇妙感受。

 
 
 
   

遠望順著山勢而建的華陶窯,不知怎地腦袋竟竄起過去前往花蓮靜思精舍的經驗,每向前走一步就多了一分好奇與興奮—每一步都在通往自外於塵世,自成一格的空間,而每走一步就丟卸掉一點束縛。
近山門處,素衣布裙、淺淺笑意的工作人員迎上來,領人登上涼亭觀景歇腳。或許這是屬於華陶窯獨特的「華泥洗客塵,陶然共忘機」吧!先來一杯欖仁茶,居高臨下地欣賞苑裡平原遼闊的景色,轉換心情。
每年欖仁落葉時,華陶窯的工作人員特地滿園尋找、撿拾欖仁落葉,仔細的擦洗過後,就著秋冬的細弱暖洋曬上一段時日,然後封存。等到來年春夏,成為涼亭上待客的茶水。喝下欖仁茶,身體的知覺似乎開始緩慢地轉換系統,在解說人的引導下,放鬆的感覺來了。心情跟著閒散的步伐,在這個蜿蜒曲折的庭園裡愉悅漫遊。

苑裡「草月流」
華陶窯的園子,起於窯主陳文輝二十多年前生命中的一場轉折。
原本經營自行車外銷生意的陳文輝,因為經濟情勢驟變而遭逢挫折,想起之前與妻子陳玉秀一同在家鄉買的這片坡地,心想不如回來過著隱遁的鄉居生活吧。恰巧喜歡花藝的陳玉秀,因為偏好簡約樸素的草月流,自日返台後,很難從現有侷限的花藝環境中找到適用的素材,便興起自己燒陶、種花的想法。故鄉苑裡山上的那塊地於是成了夫妻倆人生命轉折的另一個起點。

 

「草月流」是自日本插花界發展出來的流派,1927年由日人勒使河蒼鳳所創。這個插花流派講究的是掙脫傳統插花的模式規範和流派束縛,不管是構思,或是花材、花器都是信手拈來,追求自由的形式,允許各種多元的想法、素材進來豐富作品,展現插花者的個人風格----就像燒陶過程中的流釉一樣,每件陶品,因著材料造就的天生資材、與環境互動的不同,會長出屬於自己的獨特樣子。因此,從草月流發展出來的,除了插花技術與美感呈現外,同時也講究對於插花素材、花器,甚至是人的了解,插花所牽涉的每個細節,都涵融成為花道藝術的一部份。或許是因為受到草月流精神的啟發,華陶窯創立的初發心、庭園的呈現、採用的質材,都或多或少表現了這樣一種自由率性的味道。

儲藏鄉愁的細緻角落
除了花藝的精神,陳文輝也在這個園地裡放入自己對過往幼年生活的記憶片段,那些對於農村與大地無法抹滅的溫暖感受。種種身體記憶與情感累積起來的「鄉愁」,造就了華陶窯一草一木、每個建物、角落安排的質感─隨意在石臼上擺放的花瓣、晨起的灑掃、廊間的詩詞,還有陶石的溫潤、手作的素樸誠懇。
為了懷舊,陳文輝選擇使用故鄉生產的素材來建造這個庭園,紅磚、黑瓦、相思樹…庭園的空間就是一個小小的心靈宇宙,讓旅人在渾然一體的鄉間氛圍中自在地呼吸吐納。或許也正因此,到此拜訪的遊客,只要是在鄉間環境中成長,便很容易從陶窯的經營中投注認同、獲得共鳴。
不過,華陶窯中也隱藏了一些意外的趣味。
行經荷花池畔,倘若未加留意,很容易忽略了地面上四、五塊從台灣東部迢迢運來的大理石踏石,與其他同樣鋪展在地上的當地沈積岩之間的差異。台灣有一陣子流行以花蓮的大理石作為庭園造景的素材,表現壯闊爽朗的氣象。陳文輝在鋪設荷花池畔的庭園時,聽了友人建議,也從花東運了幾塊巨石。然而,才一放進土裡,便馬上發現它與苑裡山水不同調,導致景觀錯置突兀。這個小錯誤讓窯主決定改換苑裡當地的大安溪石,而華陶窯的在地性也就此定調,本土材料成為砌造園內風景的素材。不過,對於這些「美麗的錯誤」,窯主仍細心留存,作為過往足跡的証明。
捨棄華麗炫目,就像捨棄造景當紅的花東溪石一樣,甘於素樸,需要十足的勇氣,而這份勇氣必須建立在充份的自信上。華陶窯做到了。在建材與家具的選擇上,捨棄檜木,而大量採用鐵道枕木及電線桿木,粗粒的質感與母親勞動的雙手一樣,滄桑卻溫暖。捨棄看似時尚的西式餐飲,而選擇以傳統農村的割稻飯待客,引導來客從味覺感官開始,粗菜淡飯,透過共享食物回返農業社會的純樸懷舊。粗,有時比細緻更具有震撼力,也更雋永!

 

 

柴燒窯的環境美學
華陶窯現在雖已發展成一個以花、陶、窯、景、人相呼應的人文庭園,起始卻是為了搭建一座燒製花器的陶窯。民國七十三年成立當時,台灣陶業歷經工業化的進程,加上塑膠用品取代陶器進佔日常生活領域,手工陶瓷業逐漸凋零。窯主陳文輝反其道而行的建窯之舉在當時並不被看好,也因此背負了不小的壓力。為了實現這個與妻子共同的夢想,陳文輝還特地到工地去把已經轉業了的師傅們找回來,一起投入創窯的行列。
在快速又省事的電窯蔚為當道主流時,華陶窯仍堅持以柴燒窯為主要生產方式,利用相思樹為燃料,希望追求柴燒陶不同於電窯的特殊質感。當1250℃的高溫熱氣伴隨著相思樹灰在密封的登窯中流動時,落灰與流釉現象會造成每件陶器在出窯時產生不同的效果,加上烈焰燒炙的痕跡,封存上月待窯溫冷卻後,其變化無窮是讓陶人最感驚喜著迷之處。而即使是氣泡的瑕疵,在陶人看來,也是作品真實的部份。不去否定,反而以獨到的審美,欣賞陶人、土、火與環境共作的成品。華陶窯要傳遞的,與其說是陶藝美學,不如說是它背後對人與環境互動的放心信任。
當大環境疾行變化時,台灣還有像華陶窯這樣的地方,通過塑陶、飲食、賞景的方式,提供一個「緩慢」的可能。以高聳林木為園,是一種經年累月等待自然形塑的緩慢;以柴燒窯製陶,是七天八夜起火投薪,勞費心力的緩慢;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緩步賞景,讓人細心留意眼底腳下的每一處風景,以解說引導感官知覺,藉由身體媒介的開發,等待感知透過身體的敏銳觸發心靈的悸動。華陶窯的緩慢將更多美好的可能帶進來,陶的溫潤質感漸漸通過膚觸,內化為身體記憶的一部份。讓人在庸碌中,可以多一份醒覺,喚起溫暖醇厚的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