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是生命的全部,行走、呼吸、工作,都是為了不斷地的出走與回歸。

 

 
 
   

 

我的克來茵藍 — 三峽藍染手記

下午三點,早秋的風,溫度正好。

我坐在椰子樹下等親手染的方巾風乾,陽光下幾塊藍染布隨風拂動,手上還留著淡淡的馬藍染料,滲入指縫和掌紋。

藍色一直不是我的最愛,或許因為高掛的藍天、無所不在的政治顏色、甚至連電腦視窗大部分也都是藍色色塊。

唯一的一次,藍色直直地打進我心裡,我定在它面前無法移動、但它又強烈地無法讓人直視,在彼時的當下,我幾要直接碰觸到班雅明所謂的「藝術的靈光」。那是數年前在水都威尼斯的古根漢美術館,這座美術館以前是珮姬.古根漢的寓所,珮姬.古根漢在父親罹難於鐵達尼號事件後,繼承大筆遺產。她喜好藝術文化,敞開心懷擁抱現代藝術,她在那裡招待歐洲年輕藝術家,有些已是大師,有的正嶄露頭角, Yves Klein 亦是當時的座上客,深得珮姬賞識。克來茵年輕富創造力,是身體藝術的先驅。有一系列作品是要求裸女全身沾滿藍色顏料,在畫布上翻滾。看著與身高相等的畫布展示在眼前時,我的視線完全被定住,那人體移動的痕跡,快速、潑辣、狂野,留下一塊又一塊的,明亮又神秘的藍。

 

 

在三角湧協會的藍染教室裡,觸眼所及,也是藍與白的交揉。

藍染的方式極多,有蠟染、型染、紮染…,它的原理是將形狀留住,想要藍底白花,那就想辦法把花的形狀不浸入染料,想要一塊留白的邊,那就用木片與夾子固定,不要碰染料。這個邏輯和畫畫正好相反,怕麻煩的我看上一塊宛如宇宙混沌初生的大爆炸花紋,只要抓抓抓,把一大塊布抓成巴掌大小,用橡皮筋捆緊,就算完成第一步工作了。同行的友人極富實驗精神,先是把方巾對折又對折,嘗試各種留白的小道具,夾子、繩索、板子甚至是冰棒的扁木片,又綁又紮,看著手中的一團布,我們都不知道那些留白最後會如何映在一方藍天中。

克來茵年少時,和二位朋友躺在尼斯的海邊,他們各自表示自己要如何面對這片藍天,一位說他想要藍天之下的一切;另一位想掌握藍天之下的語言 ( 他後來成為詩人 ) ;克來茵說他想得到這片藍天。他想要的就是,純粹。日後他對日本文化產生極大興趣,曾短居日本,學習日文,鍾愛柔道與禪。他畢生追求的是藝術知覺的整體,而不是有形的藝術作品,而其作品更不在追求形體的表現或具象的描繪,留下來的作品,只是一個過渡,一個媒介,只是「一場有力的發洩行為的記載」。而我們得以藉著這些藍,想像克來茵在半個世紀之前,一場又一場對「純粹」的追尋行動。

我們把手中的一小團布,浸入裝著馬藍染料的陶製大染缸,染料出乎意外是青色的,三分鐘後拿出來時,布接近綠而不是藍,就在我們要脫口質疑的時候,染料接觸空氣,瞬間完成氧化,淺淺的靛藍出現了。重覆染色、氧化的步驟,幾進幾出,最後要拆掉固定工具時,驚喜的表情出現在我們的臉上,這些都不是繁複或美麗的花色,只因為是自己親手染出來的,一股淡淡卻又真實的手作幸福感。

有趣的是,被稱為馬藍的這種植物性天然染料,味道竟然不是想像中的青草香味。藍染的顏料有不少種,三峽大多用「馬藍」,馬藍的葉子泡水數十小時後,藍靛色會溶出,之後加入石灰乳,取得藍靛。之後再加入鹼水才調製成染劑,我們參與的已是最後「染藍」的步驟,將空無一物的白,浸染上純粹藍色,彷彿創造了一片自己的天空。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穿著青色衣服的人啊,我正思念你。早在詩經時代,人們就穿著藍色染布服飾。千年之後,人類發明了各種化學顏料,當然,和 24 小時不停的機器。天然的染色工法如今竟成為古早樂趣的體驗。欸,不過,我們如何向資本主義挑戰呢?我只消靜靜的繼續坐著,看著我的藍方巾在陽光下拂動如一只翻飛的旗幟。

我慶幸自己早早離開民權老街摩肩接踵的人群,此刻坐在這裡等待一陣又一陣的風。

 

 

 

 

三峽早年稱「三角湧」,是北台灣三條河的匯流處:大漢溪、磺溪、三峽溪,水質清澈適合染布,現在的三峽老街,許多老建築的牆樓立面上,還依稀可見「染坊」二字的淺雕刻。當然,現在的老街,除了古蹟再利用、翻修老建築等硬體層面之外,裡頭一間一間的店舖,什麼都賣。本來想輕鬆走一圈,看看這條剛得全球建築大獎的老街,結果是空氣中充滿烤香腸、花枝丸的食物香,恍如置身夜市。但另一方面,一波又一波的人潮,又似乎証明這條街以如此經營模式是對的選擇?

時序,早秋,人說秋高氣爽,我坐在椰子樹下,感覺天空似乎真的高了一些。陽光在腳下一寸一寸移動,這幕景致許久未見,記憶裡,在小學下了課等吃晚飯的黃昏時刻,我常坐在走廊發呆,看陽光一路後退,退到家門口了,就知道是吃飯時間到了。原來我不是一直被數字化的時刻追著跑,也曾有過以日晷計時的感動。

所以,有多久沒有這樣坐著了?坐著,讓生活感再度包圍我。

當然,我不若 Yves Klein ,他 用作品記錄每個藝術爆發力的瞬間能量,他記下了創作全部的體驗,意識的,和身體的。那些塗滿藍色顏料的女體們,克來茵說:「肉體吸收了了天空的蔚藍,它便能成為精神的等值物。」而且「唯獨色彩的深處,才有真正的自由。」 我用一只藍染方巾, 用力記住這個當下,這塊花紋糾結的方巾將出現在我的玄關桌,上面會擺著鑰匙盒,每日忙進忙出,它或許可以提醒我,曾經美好的下午。

克來茵:「線條就像監獄的鐵窗。」

我凝視手上混亂無序的花樣,啊,我的克來茵藍,自由的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