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角湧協會的藍染教室裡,觸眼所及,也是藍與白的交揉。
藍染的方式極多,有蠟染、型染、紮染…,它的原理是將形狀留住,想要藍底白花,那就想辦法把花的形狀不浸入染料,想要一塊留白的邊,那就用木片與夾子固定,不要碰染料。這個邏輯和畫畫正好相反,怕麻煩的我看上一塊宛如宇宙混沌初生的大爆炸花紋,只要抓抓抓,把一大塊布抓成巴掌大小,用橡皮筋捆緊,就算完成第一步工作了。同行的友人極富實驗精神,先是把方巾對折又對折,嘗試各種留白的小道具,夾子、繩索、板子甚至是冰棒的扁木片,又綁又紮,看著手中的一團布,我們都不知道那些留白最後會如何映在一方藍天中。
克來茵年少時,和二位朋友躺在尼斯的海邊,他們各自表示自己要如何面對這片藍天,一位說他想要藍天之下的一切;另一位想掌握藍天之下的語言 ( 他後來成為詩人 ) ;克來茵說他想得到這片藍天。他想要的就是,純粹。日後他對日本文化產生極大興趣,曾短居日本,學習日文,鍾愛柔道與禪。他畢生追求的是藝術知覺的整體,而不是有形的藝術作品,而其作品更不在追求形體的表現或具象的描繪,留下來的作品,只是一個過渡,一個媒介,只是「一場有力的發洩行為的記載」。而我們得以藉著這些藍,想像克來茵在半個世紀之前,一場又一場對「純粹」的追尋行動。
我們把手中的一小團布,浸入裝著馬藍染料的陶製大染缸,染料出乎意外是青色的,三分鐘後拿出來時,布接近綠而不是藍,就在我們要脫口質疑的時候,染料接觸空氣,瞬間完成氧化,淺淺的靛藍出現了。重覆染色、氧化的步驟,幾進幾出,最後要拆掉固定工具時,驚喜的表情出現在我們的臉上,這些都不是繁複或美麗的花色,只因為是自己親手染出來的,一股淡淡卻又真實的手作幸福感。
有趣的是,被稱為馬藍的這種植物性天然染料,味道竟然不是想像中的青草香味。藍染的顏料有不少種,三峽大多用「馬藍」,馬藍的葉子泡水數十小時後,藍靛色會溶出,之後加入石灰乳,取得藍靛。之後再加入鹼水才調製成染劑,我們參與的已是最後「染藍」的步驟,將空無一物的白,浸染上純粹藍色,彷彿創造了一片自己的天空。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穿著青色衣服的人啊,我正思念你。早在詩經時代,人們就穿著藍色染布服飾。千年之後,人類發明了各種化學顏料,當然,和 24 小時不停的機器。天然的染色工法如今竟成為古早樂趣的體驗。欸,不過,我們如何向資本主義挑戰呢?我只消靜靜的繼續坐著,看著我的藍方巾在陽光下拂動如一只翻飛的旗幟。
我慶幸自己早早離開民權老街摩肩接踵的人群,此刻坐在這裡等待一陣又一陣的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