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天氣太熱於是決定躲到山上,因為朋友睡過頭只好自己出發,因為等不到公車所以乾脆走路下山。最瘋狂的經歷是背著三天的行李走了一趟桃源谷,心得是:無知,才讓人勇往直前!

 
 
   

這個世界一旦訴諸文字,就處處充滿誤解。譬如,當我說:「今天要去宜蘭寒溪村的不老部落」,聽起來是多麼詩意又玄妙;但事實卻是,因為「寒死人」所以才叫「寒溪」,而「不老部落 Bulau Bulau 」當然也不是去了就不會老,而是泰雅族語「隨處走走」的意思。

當我終於釐清自己原本一廂情願式的矯情時,我跟朋友兩人已經坐在 Kwali 的車上,準備要往不老部落去了。

Kwali 是不老部落推動者 Wilang 的兒子,最明顯的特徵是永遠打著赤腳。根據他的說法,當年還在澳洲 Brisbane 唸書時,常常下了課就抱著衝浪板往海邊衝,早就熱愛打赤腳,回到不老部落之後,更是樂得成天光著腳ㄚ子跑來跑去。

高壯、友善的 Kwali 邊開車邊導覽,途中還放我們下車去走一趟寒溪村地標「寒溪吊橋」。走在搖搖晃晃的吊橋上、看著橋下因為連日大雨而顯得湍急的羅東溪、外加在橋上奔跑衝撞的小朋友,我忽然間對於 Kwali 所說,小時候走兩步、跳一步的木製寒溪吊橋,有種身歷其境的感覺。

車子彎進隱密的林道後,開始賣力地爬坡。車子裡的我們早已東倒西歪,完全理解為什麼要去不老部落一定得由部落的人來接駁的原因:就算不考慮隱密,我們也想保命。

   
   



大約十點半,抵達不老。由於前一天晚上,寒溪村舉行了中秋節活動,盡興喝酒作樂的結果就是,部落的人有大半都還宿醉未醒,女主人向前來迎接我們, Wilang 一再對我們抱歉;其實根本就無所謂的,都說是一種生活方式的展現了,就算我們看到的羊比人還多,還是超級開心。

不老很像是一座迷你的原住民小學。一小片綠地是操場,只是操場上不是小朋友嬉戲,而是六隻山羊在吃草;跑道則是碎石路圍繞,芭蕉、大樹擁抱;六間大小不一的屋子像是教室,只是有的拿來當集會所、有的是廚房,沒門、沒窗也沒電扇,卻是通風的很。最棒的是不老的廁所,名副其實的「茅房」,因為這兒的房屋,除了以竹子、樹木當樑柱之外,上頭多半鋪上一層厚實的稻草,擋雨又防風,洗手台旁擱著一大把現摘的野薑花,清新又清香,是活在大自然中才隨處可得的詩意。

放下行李,喝著清淡的香茅水、配著剛出爐的小米餅, Wilang 拿了張地圖給我們,建議我們可以先隨處走走。

說句實話,那地圖還真是看不懂,可能是我慧根不夠的關係。反正,有路就走。從洗手台旁的石階下去,馬上看到一個土色混濁的池子,以及雞同鴨講、雞犬相聞的畫面。

   
   

Wilang 解釋,不老頭一年養的雞,是飼料雞,完全沒法子自行孵育下一代;第 2 年,改養土生土長的雞鴨,果然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一天只須餵食一次,早餐晚餐都由雞鴨自行張羅,生兒育女也完全沒問題, Wilang 說「是相當有自信的雞」。用「自信」來形容雞,還真是頭一次聽到,但過沒多久,我們又陸續從 Wilang 口中聽到「有自信的小米」、「有自信的人」 …… ,只能說絕妙。不過我相信,每天做該做的事情、看該看的風景,張羅自己的三餐,誠實分享自己的所思所想所見所得,一定是自信滿滿。

時值正午,我們有幸看到 Kwali 與 Wilang 一天一次的餵食秀。當 Kwali 提著飼料桶、發出咒語般的雞叫聲,原本聚集在雞舍的雞啊鴨啊,全都連滾帶爬、連飛帶跳地衝向 80 公尺外的 Kwali ,那股拼了命的狠勁,讓大家全看傻了眼,忍不住替牠們拍手加油, Run! Chicken run!

接著,繞到了織布區,年老的泰雅族婦人是 Wilang 的岳母,帶著兩、三個小女生在織布。織布區外就是整片銀、綠翻飛的苧麻,織布機上那張不老部落的第一塊布還未完成,但美麗的紋路與紮實的觸感並未減分毫。織布區非常非常涼, Wilang 打趣「在織布區睡午覺,很容易感冒」;正中有個地爐,燒著柴火,兼具取暖、烘乾苧麻線之用,灰燼還能拿來漂白苧麻線,一物多用的思維發揮得淋漓盡致,就像苧麻一樣,雖然生在貧脊的土壤,但不僅莖幹可拿來做成苧麻線,葉子更可做成甜點苧麻糕,一點也不浪費。

正當 Wilang 向我們解釋,泰雅族人會根據苧麻葉生長的好壞,來判斷泰雅族女人是否勤勞能幹時,上方出現了一隻大冠鷲盤旋,又引起一陣騷動。

走到了部落居民的住所, Wilang 從架高的小巧穀倉中,拿出才剛收成的「黃金」 ── 小米,說過去泰雅族女人臨終前,會將最好的小米種子交給女兒與媳婦,因為泰雅族人相信,這比拿黃金、鑽石當傳家寶要來得珍貴,因為黃金丟在地上長不出黃金,但小米種子灑在土裡,卻能一代又一代地長出飽滿又黃澄澄的小米。這樣的價值觀乍聽之下與常識相違,卻又不能說不對,不妨借用當天一位外國訪客的心得 ”That's a great idea!” 作為註腳。

這裡還有一個大鞦韆,無奈限重 60 公斤,也非人人可翱翔。

   
   

約莫中午一點,我們回去用餐。除了水果之外,所有的食材,魚、肉是部落居民每週狩獵所得;菜蔬則是部落自行栽植,連有機肥料都沒添加,號稱「比有機更天然」;佐餐用的小米酒則由部落出產的小米所釀造而成,真正自給自足。

這頓飯吃得悠長。有著日式料理從開胃、前菜、主菜到甜點、水果的層次;也有著法國菜對於不同菜色、搭配不同酒類的講究,我們總共喝了小米酒混啤酒、新釀小米酒、小米酒、梅子醋等四款佐餐飲料;最重要的,還有部落邊吃、邊聊,興致一來乾脆起身唱首歌、跳支舞、拉弓射箭的隨性,以致於我根本無法向朋友解釋,為什麼一頓飯可以吃 4 個鐘頭還吃不完,從日正當中到日暮西斜,還落下一陣雨,眼見彩虹橫跨天邊。

不免俗要紀錄一下菜單。

首先是剖半的紫色地瓜、生薑配玫瑰鹽,地瓜沾上岩鹽,激出滿口甘甜,啃一口地瓜、咬一口生薑,非常道地的部落吃法;現炸茄子、香菇、芋頭,薄薄的麵衣酥脆,蔬菜清甜,連不愛吃茄子的朋友都盤底朝天;烤苦花魚配小米粽,都說魚刺越多、魚肉越有滋味,虱目魚的美味理論在苦花魚身上也適用,魚肉鮮嫩,邊剝除魚刺邊剔出魚肉,考驗著恨不得連刺帶肉嚼入口的殘存耐心,而以月桃葉包裹的小米粽則超級 Q ,暗藏軟嫩的紅麴肉;芒果山葵番茄盅,切成小段的山葵滲出濃稠的汁液包裹著香甜的芒果丁,索性丟下小湯匙,拿著整個番茄小盅,西哩呼嚕地送進嘴裡,番茄怎麼可以這麼甜!現烤竹雞佐水煮玉米、南瓜,竹雞刷上馬告醬汁、灑上蔥蒜,輕輕一撥,就骨肉分離,而玉米跟南瓜雖然只是水煮,卻有著純粹的滋味;青木瓜枸杞排骨湯,是溫厚的口感;眾人合力所現搗的小米麻糬,沾上充滿花香的蜂蜜;前一天得花上三個小時熬煮、製作的苧麻糕,外裹月桃葉,內包紅豆餡,吃了還想再吃的獨特甜點;奇異果、香蕉、海梨與鳳梨淋蜂蜜,心滿意足的句點。

 

 

長桌上散落紫色的花朵,杯觥交錯;特意準備的餐具到最後都被擱在一旁,手才是萬能;有人幾乎醉倒在桌上,不管草地上黑狗與黑羊的挑釁還在進行;掛上一盞燈,再過不久,會看到這兒升起一陣煙,那是曲終人散的訊號。

只能說,何其有幸,短短一天就經歷了不老天晴、天雨、白晝、日暮的不同面貌,同時滿足了腦子與肚子的貧脊。當我們下山,車過羅東溪,不老部落又隱身在層層疊疊的綠色山巒中了,那是儘管回頭一望再望、也看不到的秘密。

容許我提醒,我的文字可能也在騙人,如果不想受騙,誰都該親自來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