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學徒。嚮往像「勇闖天涯」的Ian Wright 一樣,以旅行跨越固定生活的框限,到哪裡都能自得其樂。認為進入異地異文化的多元與特殊是旅遊中最迷人的部分。

 
 
 
 

每回到客庄,總覺得這些淺山地帶的聚落,擁有讓人甘願隱身塵囂之外的好山水。所以人們會在彎彎繞繞的丘陵地上各自選擇一個喜歡的小角落搭屋建房、種花蒔草,享受屬於自己的一片寧靜。鹿寮坑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從公路上看去,它和一般的城鎮沒有什麼不同,但轉進產業道路之後的彎曲,才是它風景的起點。要欣賞它真正的美麗,必須是從雙腳開始,步行的速度才能讓人看清楚鹿寮坑每一個角落的細緻有味。

特殊地景之美

鹿寮坑的環境特色反映了客家人拓墾的環境條件,及對於居住地地理環境的要求。這些講究,來自於人們長久與環境互動而累積下來的文化知識。比如,開墾建屋時對地形方位有嚴格的講究,選擇依山傍水的地形不止關乎資源是否易於獲取,也牽涉到地理風水所象徵的家業開拓與守成;有趣的是,連伯公廟的選址條件也和人建家屋的考量相似。

而鹿寮坑的地理到底好到什麼程度呢?有傳說可證!鹿寮坑從清代開始就有個關於龍脈的傳說,至今還是為居民所津津樂道。清代時有位地理師李博皮,某日行至鹿寮坑,發現鹿寮坑的地形走勢(附圖)源於五條龍脈一路往前竄行,風水絕佳,頗有孕育將才之勢—「四虎相爭,一虎在後虎視眈眈,勢必漁翁得利。於是,將此五虎擒羊,一虎母落洋,必出草霸王之徵兆的地形稟報皇上…」。此說一出,自然驚動當權者企圖破壞風水,首先以「硃砂筆一畫,並潑灑黑狗血,不久地方洪水氾濫,造成現今鹿寮坑口四條龍脈之首齊齊切斷。」再者,派遣工匠想在石爺巨石上刻下「雙龍吐珠」來破除風水。不料工匠在刻字時,巨石竟突流出血來,而工匠也因觸犯禁忌,刻字未成即吐血而亡。這段傳說故事,在如今石爺石娘旁的碑文上還留有清楚的文字記載。傳說未必真有其事,但鹿寮坑具有靈氣的特殊地景倒是不假。

野薑花的故鄉

散居在丘陵溪谷間,鹿寮坑華龍村裡的每戶人家都隔著不短的距離,相互守望著。這樣的距離,對居民來說剛好,但對於必須每天騎著摩托車、還要在被狗狂吠追逐中送信的郵差來說,可就是個麻煩了。才進入鹿寮坑香菇農場不久,我在路旁發現了一個郵筒聚落(附圖),它們緊挨在一起,等待主人們在出門或回家經過時,將信件、帳單一一領回家。這個貼心的設計,為郵差先生省去了不少山上山下奔波送信的辛苦。

我在郵筒聚落旁,遇見拄著柺杖、坐在涼亭裡休息的阿婆,於是一邊客語、一邊國語地聊了起來,詢問剛聞到的不知名清香的來源。阿婆指了指溪邊,原來是野薑花。

靠近黃昏的時候,山裡吹來輕輕的涼風,加上鄉間清新的空氣,嗅覺特別敏銳,才能遠遠地就聞到野薑花似曾相識的清香味道。

「以前更多咧!」村長說,民國六十年左右,鹿寮坑名符其實是野薑花的故鄉,許多外地人專程到鹿寮坑來採,然後透過對外的唯一通道—長車橋古道,運到竹東市場販售。那時的野薑花真的是野生,沿著鹿寮坑溪一路長。只是後來工業區進駐,鹿寮坑溪周邊也作起水泥的整治工事,野薑花慢慢撤退。「野薑花故鄉」的美名,後來被內灣捧去了,還發展出野薑花粽等等的商品,讓鹿寮坑人心生羨慕。

只是,不知道鹿寮坑人有沒有懷疑過,那些從鹿寮坑溪畔撤退的野薑花、老樹、清靜溪水和魚蝦,會不會就和許多許多年前鹿寮坑人的祖先們來臨時,隨著原住民一同撤退的鹿群一樣,不再回來?

與工業區共生並存

初來乍到,我對住家與工廠錯落,而觀景步道就從工廠旁的小路彎進去這樣的景象感到詫異。工業區的設置,使得位於線道120旁的鹿寮坑,在空間地貌上發展出與典型客庄不同的樣子。這場戲劇性的歷史源頭可以追溯到民國65年左右,政府在這裡設置了五華工業區。一直到民國80年前後,才有較多的玻璃、涵管、瀝青、汽車、電子等產業到此設立工廠。

正逢工廠大波設立的時節,百年來鹿寮坑居民的最主要作物海梨柑在全台被廣泛種植,但卻發生影響市場觀感的乾果事件,柑桔品質不佳,嚴重打擊消費者的信心。此後近十年間,海梨柑的市場價格屢屢跌落,從原先的每斤1、20元,跌到每斤4、5元,鹿寮坑農民賴以維生的產業面臨衝擊。原以為工業區的設置會為逐漸蕭條的鹿寮坑農村帶來就業機會,但最後證實了是個天真浪漫的想像──當地居民能在工業區就業的人數少之又少。村民如果不是依賴家中祖傳的土地和種植柑桔的技術,苦苦地撐持下去;就是索性移居他鄉,另闢出路。

經濟產業的變化襲擊而來,反而讓鹿寮坑人慢慢開始思考,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華龍村的村長田興業先生(附圖)談起這些年來鹿寮坑經濟產業的變遷、工業區的進駐,言語中沒有太多情緒。他們後來選擇和工業區共生並存,回過頭來認份地調整腳步,默默地從每個角落開始改變起—從頭做起社區營造、一個兩個地培訓解說員。大家一起重新發現社區中殘存的美好,老樹、炭窯、梯田、濕地、古道、信仰,還有阿婆的拿手菜…進而加以保護、照顧和創新發展。鹿寮坑溪的整治和護魚,甚至作得比其他沒有工廠的地區還要好!

民國91年在客庄舉辦的客家桐花祭對鹿寮坑的發展是一個轉折,鹿寮坑人從外部的眼光看到自己的侷限與可能,也了解到自己可以從旅遊觀光中重新建立自己的價值。加上客家社會原有的互助共作精神,鹿寮坑將社區協會的組織運作得越來越上軌道。當居民經過社區裡的公共區域,會自動自發地將長長了的雜草拔除。有農民開始種起有機蔬菜(附圖)、有機柑桔。鹿寮坑居民也合資成立消費合作社,將已經有八十年歷史的新聯茶廠舊址閒置空間再利用,曾經盈滿茶香的茶廠空間現在改建成為民宿、餐廳,並提供民眾上網找資料的空間……。

任何曾造訪鹿寮坑、與當地居民有互動的人,應該都可以感受到他們除了對社區土地充滿呵護之情,也讓遊客感受到農業社會的濃濃人情味,而這份情味正是鹿寮坑最動人的一面,也是它最大的吸力。一、二十年前,公路將村民一家家地帶離鹿寮坑、運送到城市工作,在多年後的現在,公路也正悄悄地領著想歸巢的鄉民回流。這波回歸,讓人對未來鹿寮坑將會發生的美麗改變更加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