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慶幸自己是花蓮人,可以玩山玩海。喜歡旅遊,到不同的地方與不同的人對話,細細地品味人生百態,用好奇的心態向外看這世界;更喜歡在夜晚跑步的時候與自己好好獨處,往內聆聽自己的聲音。

陽光盡情地灑落在舞鶴台地,一陣微風吹起,台地上視野所及的整片碧綠茶樹,每一片晃動的葉子,都反透著閃閃金光;距離茶園不遠處的九號省道上,偶有車輛呼嘯而過,引擎聲就像一陣急奏的定音鼓,低沉的聲波傳到茶樹上,驚動了正在輕蟄茶樹嫩芽的小綠葉蟬,它倏地躍起,揮別了被它咬過而呈現捲曲的葉片,跳到另一片平整光滑,尚未被吸食的茶葉上。

我的朋友 Coach 就說,住在美國的小舅子每次回到花蓮,總是要陪著他到舞鶴台地買茶,尤其是蜜香類的茶葉,那是小綠葉蟬送給當地茶農的禮物,小舅子再帶去美國,把屬於家鄉的香甜滋味當作送人的禮物。
 
 
   
 

「舞鶴每一家茶園的老闆,都好親切!也不在意是不是真的要買茶,反正就一直泡茶給我們試喝,還很堅持喝茶的順序,每次去都好像上課一樣,有趣的很。」 Coach 哇啦哇拉地講著。

我歪著頭想一想,對啊對啊,我認識的茶莊高老闆,就是這樣一位親切又溫和的人。一生都在費心種茶、製茶的夫妻倆,每次看到我這小朋友一個人開著車又來打擾他們,呵呵笑開露出的潔白牙齒,與長曬之後黝黑的臉相映之下,格外明顯。

「所以,妳就不再回台北工作了嗎?」高老闆曾經問過我,一面招呼沏茶的動作沒有停過。

「對啊,」我一手接過溫熱的茶杯,「茶好香。」我對沒有心機的老闆說。

住在台北的小方塊裡面很拘謹;我是野小孩,野小孩不喜歡太多規矩,野小孩喜歡動不動就可以看到超級壯闊的山脈排排站,野小孩在外面流浪久了,還是想回家。

「可是花蓮的工作不好找喔,像我們沒有念什麼書,只能靠天吃飯啊,常常就會不穩定。」

高老闆拿起滾燙的開水沖茶,一邊不解地喃喃自語,夏天的時候小綠葉蟬活動力比較旺盛阿,很容易採收到被吸食過的茶葉,製作蜜香茶;可是最近幾年很奇怪,小綠葉蟬一整年都有,亂七八糟的,要維持茶葉的品質,愈來愈難囉~~

我默默地聽著,一手接過第二杯冒出縷縷白煙的茶,只感到心疼。

在舞鶴台地上有好多質樸的莊稼人家,不見得清楚溫室效應的影響,或太陽黑子如何活耀,讓天氣與小蟲都失控了;他們的心念,就像舞鶴台地上矗立了三千年的掃叭石柱般恆常,默默地做著莊稼,將費心製作的茶葉,裝進不是挺吸引人的包裝盒裡,但隱藏不住最美妙的人間滋味。

小綠葉蟬對茶農來說,原本是跳躍在茶樹枝芽間的害蟲,簡直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用農藥趕盡殺絕是一定要的。但是現在舞鶴的茶園,在政府有心輔導無毒農業的政策下,反而利用小綠葉蟬咬食過的茶菁,烘製成氣味甘醇的蜜香紅茶,這股馥郁甜柔的香氣, 2006 年擊敗了來自各國七百八十多種好茶,得到世界冠軍,讓來自花蓮的好茶走上國際舞台。

害蟲大翻身,變成國際金牌獎的背後推手。

 

 

第一位成功烘培出蜜香紅茶的高老闆說,他們原本生產的是白毫烏龍,也就是俗稱的東方美人茶;但有旅人來到茶莊買茶,卻當場質疑,如果要買白毫烏龍,在著名的西北部買就好了,大老遠跑到舞鶴來幹嘛?

憨憨的高老闆當場說不出話,種茶不是簡單事,卻總好似在為別人打廣告一樣,他暗地下了決心,要做出自己的家鄉味,遂利用台地上最適宜種的大葉烏龍茶種,烘製成聞起來就有甘醇蜜味的紅茶。

「現在的茶樹,比較健康,而且如果做得好,就會有年輕人願意留下來工作了。」亟需要年輕幫手的高老闆帶領我到茶園,笑笑地說。

「嗯,因為土地變健康了。」

其實我知道,花蓮還有許多樂於回到家鄉工作的年輕人,紅葉部落裡的素敏就很讚。原本是老師的她,辭去北部的教職回紅葉部落,和族人一同合作,向行政院勞委會申請了多元就業開發方案,在整條都是溫泉的路上,成立了高腳屋美食餐廳,為往來泡溫泉的旅客提供美味的原住民風味餐,香魚、燴南瓜、涼拌木瓜、炸朝和草、茄子,龍葵湯 ... 每一樣食材都取自山裡溪邊。

 

 

 

但餐廳不是為了要賺錢的,請的工讀生,是部落裡的學子,所得扣除了人事與食材的基本開銷後,餘額全數作為關懷部落老人之用。

為老人家送餐、辦活動,成了她最快樂的事。

「紅葉部落這一帶相當具有發展觀光的潛力,溫泉區的水質就分碳酸鹽泉、鹼性碳酸氫納泉和碳酸氫鹽泉三種了,我們也會帶旅客到耆老家中看傳統的苧麻編織,以及獵人的生活體驗,都很教人回味無窮。」好不容易忙完坐下來的素敏,流了一身的汗。

獵人的生活體驗不光是打獵,其實他們是最佳的導覽解說員。在野生動物棲地保育區裡,辨識山豬、水鹿、山羌的足跡與排遺,或到紅葉溪與無名溪尋找粗糙沼蝦、拉氏清溪蟹與大吻蝦虎,學習野外求生技巧,才是素敏策劃獵人們導覽最主要的目的。

我與素敏坐在餐廳戶外的亭子閒聊著,一整排用竹節作成的簾子,被風吹得不斷晃動,發出中空卻清脆的敲擊聲,好聽的不得了,素敏得意又開心地與我說,你看,這竹簾也是我想出來的呢!

當然台地不是只有茶園與原住民,倘若你朝向海岸山脈那一邊,那麼右手邊就屬於熱帶氣候,左手邊則是副熱帶氣候,瞇著眼抬頭往上看,天空除了展翅的鷹,還有一條看不見的北回歸線。這個由人定義的分野,在地球儀上是如此明顯地標示著,台地上則還有座巨型的白色日晷儀地標矗立,供往來旅人拍照留念。

在台地前緣,留著台灣史前遺址中,最高大的掃叭石柱,是三千多年前阿美族遺留的文化產物,就站在花東縱谷線,由秀姑巒溪和紅葉溪所圍繞切割而成的河階台地上。它最讓人津津樂道的,就是日治時期的考古學者,想將石柱運回日本,來搬運的族人依據傳統,要吟唱祈禱歌;奇怪的是開始動手搬移時,許多人就忘了才練習過的歌詞。

相信祖靈無所不在的原住民,說什麼也不願意再搬運石柱了,日本學者只好打消運石柱回日本的念頭,也幸得以令今日的我們能窺見這數千年的神秘風貌。

念完書馬上離開台北的 Coach ,是個不喜歡複雜的傢伙,相較於讓人恐慌的流水人潮,他回到花蓮後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騎著車在小鎮上盡興地亂晃,兩邊都是山,風景好得很;晚上一個人開車到石柱這神秘的祖靈地,抬起頭就看到滿天星斗,生活簡單地過,就很足夠。

小小的舞鶴台地,一輩子住在這裡的、繞了一圈又回來的,最終都選擇回歸自然,用謙虛卑微的心與山林對話,像千年的石柱般,堅守於此,因為不將生活弄得比螞蟻還忙碌,就有很多機會穿透事物的表象,體會到各種的真實;也或許是因為站在有點高度的舞鶴台地上,彷彿看自己,也看得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