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於行銷文案與採訪編輯之間的過動兒,但懶起來也挺嚇人的(像水熊...)。有偶發性的說故事慾望,或愛借題發揮,所以東逛西逛,寫寫小文,堪稱藉慰!不甘寂寞,喜歡不定性的吸取各方資訊,所以旅行取代逛街,以滿足像孩子般的好奇心。

說到「廣興紙寮」,就不得不來叨敘一下台灣的紙業發展史。

埔里之所以是紙的重鎮,主要還是離不開它一直以來的優良環境:水質純淨、風清、空氣新鮮。其中,水質好是手工造紙的必須。早在清末,造紙就已在埔里萌芽,不過那時仍是較粗糙的竹紙(例如拜拜時燒的紙錢),真正奠定紙業基礎的,還是日據時代。當時日本人引進了改良式的造紙技術,並在埔里設立名為「埔里製紙所」的木造廠房,隨後有岩岸、三宅、內藤、大津山等人來台經營開拓。

 

 
 
   
   

台灣光復後,國內經濟快速發展,民生活動也開始蓬勃,加上 70 年代韓國、日本經濟復甦,埔里的手工書畫紙不僅內銷,更大量銷至日本、東南亞(為當時之冠),當時埔里的紙廠增設到 40 、 50 間,是埔里紙業的黃金時期。

至於廣興紙寮,是黃耀東先生於民國 54 年(當時他 35 歲),在自己的故鄉埔里愛蘭台地所創辦的,那時還只是「廣興製紙加工所」,直至 62 年易名為「廣興造紙廠」,並在 85 年成功利用當地特產茭白筍殼及檳榔樹幹(回收農產品廢棄物再加利用),研發出「惜福宣」、「逢春宣」兩款極具特色的手工紙,進入了廣興紙寮的輝煌期。

   

 

切回到 2007 年夏季的旅途,兩名旅人正準備深入紙寮,探索文明的源頭。我們步下大巴士,立足在一個 T 型路口:往上坡去,是廣興紙寮;往熱鬧的平地去,是埔里市中心。久候不到計程車的我們,正猶豫是否以朝聖的步伐登坡前進時,一輛計程車一個 U turn 來到我們面前,於是我們決定坐享便利,四輪滑行。

之所以稱紙廠為“寮”,是因為傍水而居的造紙工作,常常會面臨河水氾濫之苦,所以工作場所多以簡便、易撤為優先考量。車子駛上坡頂後,映入眼簾的廣興紙寮果然符合這樣的期待,且空氣中還懸浮著紙漿及拓墨的氣味分子。

也許是紙太平易近人了,導覽老師在剛開始介紹紙的原料時,還有點漫不經心,只記得樹皮、樹的木質纖維、竹、稻草、麥桿、蘆葦、麻,還有廣興紙寮特產的茭白筍殼等。接下來製紙的流程是煮漿、漂洗篩選、打漿。在這裡沒有看到漂洗篩選的過程,聽說這是個相當辛苦的工作,因為漂洗師父的手不論春夏秋冬幾乎都浸在水中,想起古代有一種專治手瘡的祖傳靈藥,就是由長期居水的漂棉人家所發明的,而今的漂紙師父大概也有類似的困擾吧。

 

   

認真工作的人往往是注視的焦點,目光很快被抄紙師父吸引過去。所謂抄紙,是師父用一塊大竹簾,將浸在水中的紙漿濾出,前後左右擺動竹簾,以控制竹簾上紙漿的厚薄均勻,並將紙漿纖維重組,是極憑經驗及感覺的工作。生手如我們,在稍後我們自行體驗造紙時,笨拙程度一覽無遺,不是紙漿不均勻,就是太厚,要不然就是無法順利將紙漿與竹簾分離,突然覺得抄紙師父的流暢真是一種藝術。另外,手工紙必須一張一張的抄,一天下來,一個師父約抄 600 ~ 1000 張紙,真是一步一腳印的工程。這裡順帶提供一個辨識手工紙的小祕訣:因為手工紙是用竹簾抄的,所以只有手工紙才會隱隱印有竹簾的線格,機械紙是沒有的。

抄紙師父的旁邊是焙紙師父,從抄紙到焙紙,中間還必須經歷壓紙。抄紙師父將瀝出來的溼紙堆疊,稱之「紙豆腐」(因為看起來很像豆腐)。紙豆腐靜置一夜後,放在壓紙台上,紙豆腐上承粗重木板數層,藉旋轉力將木板向下壓,擠壓紙豆腐,藉以瀝乾水分,完成後謂之「紙豆干」。紙豆干要越乾越好嗎?錯!這又是另一個經驗法則,會影響到之後焙紙的成敗,而且旋轉力道的輕重緩急、均勻與否都是學問。這裡又有一個手工紙的特色,因為手工紙在壓紙及焙紙的過程中壓力都不是很大,所以紙的密度也較大,配合汁液飽滿的毛筆,會有更漂亮的渲染及墨韻效果。

另一個重頭戲來了,就是焙紙。紙從紙豆干上一張一張撕下,放在 90 ~ 100 ℃ 的鐵板上,有一點點像在做春捲皮,不過焙紙的難度更高,因為焙紙師父必須將一大張的溼紙快速鋪平在鐵板上,不能縐褶、不能重疊、不能破裂,然後用棕刷刷平,裁邊後,就是可以販售的成紙了。在這個步驟中,形成了手工紙的第三個特色:一面較平滑,一面較粗糙。平滑的那面因為貼鐵板,粗糙的那面因為棕刷刷,至於哪一面用來書畫,就看個人喜好了。

 

   

 

參觀完師父的專業示範後,我們也磨刀霍霍的準備自己體驗一番,選定了押花捲軸,拿好素材,從抄紙開始做起。我們用的竹簾是迷你版的,自然不如師父大氣,不過即使已經縮小規格了,第一抄的結果,紙漿黏著竹簾就是不放,笨手笨腳的東黏西補後,坑疤的紙漿被老師退貨;第二抄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還是勉強過關了。望著好不容易成形的紙漿,小心翼翼的放上押花,隨後放上袖珍壓紙台。一勁的蠻力猛轉,哪還考慮什麼紙漿的均勻厚薄,完全沒接受到師父對紙的那種關愛及呵護。經歷了壓榨酷刑後,我那飽受摧殘的紙,要上烤火台了。將紙鋪上鐵板後,搔癢般的刷上兩刷(老師之後又幫我補上頗具力道的幾刷),因為我們門外漢做的紙較厚,需等待約 15 分鐘紙才會乾,我們就溜去吃冰了。中場休息途中,又繞去師父那邊看他們抄紙、焙紙,那時泛起了一種感覺,我們跟師父差的,不只是技術,還有態度。現在的科技太發達了,隨手而得的印刷物,取之不盡,上面的書寫都不一定有人在乎了,何況是承字的紙,就像我們來紙寮的路上,若有電動四輪可坐,誰願意一步一步的登坡。這不是在責怪現在人忘本,而是時代的巨輪無情壓縮著手工藝術的空間。

   
   

我的紙烘好了,找到了「平常心」的拓印版,感受一下刻板印刷的魅力,之後捲上軸棍,完成了捲軸。趁著閒情,逛了一下各式紙藝品,這裡的紙打破平面疆界,舞動出 3D 立體,除了各式紙雕、立體圖卡外,想像不到紙還可以做成帽子、包包,紙漿可以灌成大獅頭面具。當然,平面的藝術創作仍是不退流行的一環,什麼樣的紙適合什麼樣的藝術表現,是愛紙人最大的沈迷。

門外漢的體驗,走馬看花的參觀,與其說了解手工造紙的藝術,還不如說知道一個產業的可愛,在一個個看似不經意的過程中,都蘊藏了許多經驗及原因。套一句前輩說的話:什麼是專業?專業在更多更小的細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