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於行銷文案與採訪編輯之間的過動兒,但懶起來也挺嚇人的(像水熊...)。有偶發性的說故事慾望,或愛借題發揮,所以東逛西逛,寫寫小文,堪稱藉慰!不甘寂寞,喜歡不定性的吸取各方資訊,所以旅行取代逛街,以滿足像孩子般的好奇心。

常常在想,一個異鄉過客,對深植土壤、珍愛家鄉的在地人而言,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只是觀光財而已嗎?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理念播種?

我們到達中寮鄉的季節,是龍眼採收及烘焙的季節,也是一年中龍眼農最忙但最欣慰的時候;此時的夏季午後,常會為農莊帶來一場來不及閃避的傾盆雷陣雨,雨後極易滋生細菌,所以這時準備熟成的綠皮柳丁,正被噴灑著波爾多液以防制疫情;而另一邊,鳳梨已完成採收及銷售了,想像中的鳳梨農友們,應該有類似豐年祭般的歡欣及輕鬆吧,其實不然,他們正一刻不得閒的開始新一季的鳳梨植種...

 
 
   
   

 

我們跟溪底遙的官欣儀小姐約在中寮鄉公所碰面,午後烈日依舊,很自然的先躲進鄉公所避暑(後來才知道,我們這不耐熱的都市人急忙鑽進鄉公所的同時,龍眼農友正在炙熱高溫下,依著龍眼樹攀上攀下的採收果實。)鄉公所的人很熱情的招呼我們喝清涼綠茶,並拿出約半開大的中寮鄉行政圖為我們解說路程。沒多久欣儀來了,開車載我們進入這次的目的地—「溪底遙學習農場」。在車中,她先替我們擔心起回程,因為午後瘋狂的雷陣雨,會讓騎機車走山路的我們,陷入一場危機。

欣儀意外的年輕,既非當地人,也不是學農產相關的,只是當初隨著溪底遙學習農場的召集人馮小非小姐一起進入了中寮的有機栽種,一待就近 3 年,如今已頗具專業架勢。平常若沒有特殊的活動,通常辦公室就只有她一人,負責行政庶務及招待。那天我們來的時候,她還在為幾天前被閃電劈壞的電話,忙著跟維修人員聯繫。

 

   


也許是被一般觀光影片誤導了吧,以為即將進入的是一個秀麗廣闊、放眼望去結實累累的茂密果園,直到我們被載進一條羊腸小道,看見其貌不揚、看似斑駁的綠皮柳丁,才赫然發現,不是農人的我們對“農場”這兩個字,似乎塗抹了過多的浪漫濃妝。這條羊腸小道小到只塞得下一輛汽車,所以在招呼我們的同時,欣儀必須不時的趕去移車。而柳丁之所以看似斑駁,是因為它們被噴上波爾多液(用來殺菌)。波爾多液是硫酸銅加石灰混合而成的,銅可以制菌,而石灰會在果實及葉子表面留下白色痕跡,這陣子午後大雨不斷,常會沖刷掉部份波爾多液,留下銅的藍色結晶,白白藍藍的殘餘印在深綠皮上,才會使柳丁看起來髒髒醜醜的。不過這也是波爾多液發明的源由,當初只是葡萄農為了讓自己的葡萄看起來缺乏賣相,以防止小偷偷竊而噴的,沒想到一場植物傳染病後,竟發現噴灑波爾多液的葡萄得以倖存,才意外發現它的功效。



其他有機栽種會用到的工具,如矽藻土,因為它有極小的結晶顆粒,當蝸牛爬過植物時,矽藻土就像一把把銳利的鋒刀劃過蝸牛的基足,用此來防止昆蟲咬食;還有捕蟲罐,在透明的寶特瓶中,裝入黃紙(以明亮的顏色吸引昆蟲),再噴上費洛蒙(吸引異性)及黏膠,當飛蟲被吸引靠近時,就會被黏在寶特瓶上;另外還有清除蚜蟲的皂基、桔油,防植物病的亞磷酸及氫氧化鉀等。這些林林總總的有機工具,不僅在不同時節須採行不同的策略,不同植物所使用的工具也不盡相同,更重要的,這些工具僅只是輔助,並不能一次解決病蟲害問題,最終要靠的還是農友們的時時巡視、照顧,用捕蝶網捕椿象、徒手抓捏各種毛蟲,背著割草機除雜草、一條一條詳細羅列各株植物的病歷。這些看似土法煉鋼的做法,只為了實踐停用農藥栽種的理念;而在我們眼中單純象徵健康、環保的「有機」二字,帶給農人的,卻是無時無刻的汗水及曝曬。

   


穿過羊腸小徑後,來到學習農場的辦公室,迎面而來的是熱情的土狗黑糖,牠活潑的程度完全看不出牠最近才兩度從鬼門關回來。欣儀跟我們說,前陣子黑糖跟牠的玩伴溜出去玩,結果誤食了丟棄在地上的農藥袋,牠幸運的撐回家求救,口吐白沫,但牠的玩伴卻已命喪黃泉;幾天後黑糖出院,出遊時又再度誤食同一個農藥袋,二度送醫急救,二度撿回性命,所以現在大家都時時提防黑糖亂走。欣儀說得平鋪直述,可是我們都知道,在一個致力於有機栽種的同仁心中,這是多麼大的沈痛,當這一塊地在不惜辛勞的珍惜呵護著土地時,相隔的另一塊地,卻仍繼續揮灑著戕害生機的農藥。但這不是誰的錯,因為現實的經濟壓力,迫使人們選擇了一條投資報酬率最高的路,而這也點出了有機栽種推廣的困難。

在辦公室巧遇柳丁及鳳梨農友陳泰龍先生,今年農場中銷售極好的「蜜寶」鳳梨即出自於他手。他正與他的朋友閒話家常,遇到我們,也騰出椅子歡迎我們坐下。我們簡單的聊到蜜寶鳳梨推廣的不易:皮較粗厚,且不易久置。其實蜜寶並不是真的不能久置,而是因為放久後它的外皮會如枯萎般憔悴,扮相不佳(不像一般鳳梨,放了幾天後,外表仍堅硬如新),但其實裡面的果實仍是完好的;加上蜜寶不如市面上鳳梨那般甜膩,而是甜中帶酸,所以並不受大部分農友青睞。

   
   

之後我們轉戰到正在烘焙的龍眼窯去,兩個大磚窯正循著古法炭焙龍眼,磚窯後方,堆著今年收成不錯的成簍龍眼, 3 位坐在龍眼簍間忙著剪龍眼枝的阿嬤,見到欣儀帶客人來,都親切的跟我們問候,而溪底遙學習農場的另一位召集人 廖學堂 先生,此時也意外的現身。

廖先生一現身,就忙著做我們跟阿嬤的翻譯員及解說員,又催促我們品嚐剛採收下來的新鮮龍眼,又到窯邊解說烘焙龍眼的過程。他說窯中的龍眼一天翻四次,早餐、中午、晚餐、睡前各一次;而且翻的時候,心中還要仔細盤算哪些是上層,哪些是下層,不能混淆;除了翻動龍眼,大部分的時間,農友們都在林中採收果實,所以幾乎從睜眼到休息,一整天都為了龍眼收成而辛勞。不過得知今年的龍眼甜度很好,幾乎所有收成都已被預定,我們似乎也能感受到農人辛勤後的踏實及愉悅。

   
   

回程的途中,我們見識到了傳說中的大雷雨,雨滴狂亂粗暴的落下,打亂了我們從容的山林機車遊,狼狽不堪的我們沒有雨具,只能任憑斗大的雨滴攻擊,整趟車程在迷濛溼冷、緊張山坡落石、擔心路面積水打滑中完成,耳中卻響起他們的話「鳳梨最怕這種早上烈陽,然後突然一陣狂雨,之後又烈日曝曬的天氣...」、「早上噴灑的波爾多液,常會被午後的大雨給沖掉...下午還要去撿因褐腐病掉落的果實...」、「龍眼烘完還要晒,但這種天氣,讓農家不敢放心的曬龍眼...」。但這種午後雷陣雨,似乎是這時節典型的天氣形態;而農家們對於天氣的祈禱及無奈,想必一定比此刻的我們更加深刻。

這次進入有機農場,不敢說對農人的辛勤體驗多少,但至少知道了我們無知的浪漫想像,使我們忽略了農家真實的辛苦;至於對美觀外表的一味追求、甜美滋味的貪嗜、不分季節的隨時提供,更讓我們無視已枯竭中毒的大地。風對於植物的意義是什麼?它協助種子的散播。而過客對於愛鄉人的意義又是什麼?我想就像溪底遙學習農場網站所宣示的:「消費可以改變世界」,而這顆理念的種子,希望能隨著來來去去的過客,播種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