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在一個朝霧未褪的清晨，我隨著「森林紅茶」的採茶蹦蹦車，搖搖晃晃地開進羊腸小徑般的產業道路；兩旁四十年樹齡的杉木林，在海拔約八百公尺的山上，送出冽冽秋風，空氣中起了寒意，也讓同行的採茶孃將花布頭巾扎得更緊，只露出兩顆帶著滄桑的雙眼。

「喔！你有夠好康啦，有這麼多『水姑娘』陪你坐車去挽茶ㄟ！」開車的產銷班葉金龍班長笑著回頭對我說。

「噗嗤」，大伙的笑聲化開了冷空氣。「夭壽喔，阮都七十幾歲了還說我們是『姑娘仔』，也不怕人家笑…」。

清晨的森林

早安，森林。

那一天，我和一群「二十幾年次」的「水姑娘」在茶園穿梭，看她們靈巧的雙手不停地在有機肥料澆灌下的茶樹尖上跳躍著，摘取最嫩的一心二葉；從蒙霧的山頭，到天空開藍；而鳥聲也一路隨行，與茶莖折斷時的清脆聲，相互呼應。

沒多久，一簍一簍嫩綠的茶菁已經排放在茶寮裡，而因筋骨舒展後也打開話匣子的「採茶姑娘」們，也不再羞澀，隔著老遠的距離都可以拉開大嗓聊著柴米油鹽。

多美的早晨啊！

茶菁散發出來天然的香氣，讓人振奮。

「你聽這些採下來的聲音和脆度，就知道做出來的茶一定很甘甜！」一個阿嬤一面採，一面肯定的對我說。

對於這群世居在山楂腳的阿嬤們，這個早晨的美，不是因為觀景窗帶來的浪漫或感動，而是在謀生不易的小農村，因為這樣的採茶工作機會，讓她們可以獲得六百元的收入！

而我，在與這群山楂腳的子民們因九二一地震後的重建而結緣，感覺的美，是訝異這樣一個傳統的小聚落，竟然還蘊藏著珍貴而豐厚的人情味，互助、分享的精神、自立、惜福的人生觀與頂真、嚴謹的工作態度，而也因為這樣的寶藏共同凝結出甘美的「森林紅茶」，有如磁石般地讓許許多多朋友從天涯海角，從彼此陌生，而結下深厚的緣分，並一起譜寫這首－「素樸之村的紅茶夢」…。

仙楂樹下的紅茶緣

南投縣魚池鄉大雁村的 山 楂腳社區，由於早年當地山上遍布野生仙楂樹，因而得名「仙楂腳」，後來在文字書寫上演變為「山楂腳」。如今因人為開墾與日治時期大量種植杉木造林，仙楂樹反而成為需要特別復育的歷史性植栽。

目前僅有三十多戶人家，約一百二十人，且多為七十歲以上老年人口的山楂腳聚落，九二一地震前，本來就因農村產業困頓而失業者眾，年輕人力多半外流；震後，山楂腳雖未有人員傷亡，但居民生活更為艱苦。

當時協助重建工作的雲科大的黃世輝老師透過資源調查發現，南投縣魚池鄉日月潭附近，自古即出產台灣原生的水沙連山茶。日治時期發現這裡的土壤與氣候條件和印度阿薩姆省地方很相近，極為適合培育阿薩姆紅茶，因而引進試種。結果品質優異，成為當時進貢日本天皇的御用茶品，也是昔日在倫敦紅茶拍賣市場備受好評的國際頂級紅茶。

四千五百元的眼淚

1999年，在那天搖地動的九二一後， 重建團隊透過社區營造產業振興的思維，鼓勵紅茶產銷班第六班葉金龍班長與班員重整茶園，改採有機種植與手工採摘「一心二葉」的高品質紅茶製程，希望讓這樣的紅茶產業轉型而為復活當地的文化源頭。

「看到這些地震後失業好幾年的婦女，第一次領到採茶的工錢，她高興的哭了；我也忍不住抱著她一起哭……」。

紅茶產銷班班長葉金龍的太太劉鳴升描述著民國九十一年她們剛開始重振茶班時，第一次發工錢給參加採茶的社區失業婦女的心情說：「雖然透早做到暗暝，一個禮拜才賺四千五百塊，但是對我們這裡很多人來說，那表示她又變成一個可以靠自己勞力吃飯的人了。」

「但是她們的哭是因為心裡高興，而我哭，卻是在煩惱這些茶還沒賣出去，不知道以後要怎麼過日子…」葉太太笑著說。

其實當初葉班長夫婦重振紅茶產業的初衷不是為了開創自己的事業，而只是單純的 「希望讓社區裡一些弱勢的人都有點採茶工錢可以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