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職電視新聞台,在打打殺殺的社會案件和口水淹沒的政治新聞中求生存,對生活感到倦怠時,就會躲到窮鄉僻壤的山地部落,找回人與人最原始的感動.熱愛自助旅行,足跡遍及十餘國,過程中不期然的相遇與驚喜,往往是回憶最美的篇章。

「太平洋的風,吹動著碧綠的海洋,吹向無數的遠方,呼依洋~呼依洋~海洋是我們的母親,語言是我們共同的血源,歡樂是我們共享的時光…原來我們那麼近,原來我們那麼近…」那魯灣樂舞樂團男主唱以沙啞的嗓音,輕輕唱出這首樂團自己編寫的歌,帶有魔力般的歌聲在山林間迴盪,把所有遊客聚攏在廣場前。閉眼聆聽,彷彿真有太平洋的風拂上臉龐,穿過衣袖,原住民動人的歌喉每每叫我感動,心神蕩漾。

 
 
 
   
   

 

不知道是第幾次來到台灣原住民文化園區(原為三地門原住民文化園區),因為 819 風災破壞了原有的室內表演場館,才讓我有機會在戶外欣賞到那魯灣樂團的表演和演唱,以前總覺得那歌聲和舞蹈本應屬於天地,不該被關在室內,這回總算對了味,就連園區義工老師都百聽不厭,老外遊客更是聽得如痴如醉。

男主唱是屏東三地門鄉的排灣族人,動人的嗓音讓我想起以前一位唱歌極好聽的原住民同事,也是來自三地門的排灣族。難道這個原民鄉鎮的人都有一副好歌喉?我得親自去驗證。

三地門,顧名思義,指的就是水門村、三地村、北葉村三地排灣族聚落之門,其中又以行政所在地的三地村最具規模。才踏進三地村,耳邊就傳來卡拉 OK 的音樂,幾名村民聚在小店裡唱著目前最 in 的流行歌曲,果然個個都是 K 歌之王,功力不輸歌手。村民熱情的邀約我一起加入,自忖歌喉不如人,更何況這擴音效果可是傳遍街巷,還是別丟人的好,我趕忙搖手,躲進巷弄間。

三地村的街道井然有序,巷弄真的就像「井」字型交叉,因為日本人曾經佔領此地。部落的人不但擁有一副好嗓子,更有一雙巧手和天生的藝術細胞,穿梭其間,看家家戶戶的門面佈置真是一大享受。以傳統的石板搭建出新式的屋舍、漂流木訂製而成的信箱、木雕的門楣、甚至連野生的山蘇也成了裝飾窗台的植物,有別於都會居家過於刻意且一致性的風格,完完全全展現出原住民獨樹一格,與自然共生的生活美學。

排灣族人的美感更表現在雕刻、燒製陶壺、製作琉璃上。新生代的藝術工作者紛紛回到部落開設工作室,使得三地村儼然成了藝術村。由著名的原住民工藝家峨格所設計的工藝之道,四百多公尺的道路舖設了小朋友親手繪製的地磚,純真簡單的圖案,卻透露著對傳統文化的自信,並且藉此串連起四家工藝工作室,帶領著遊客探訪陶壺、琉璃、鐵雕等藝術之美。

其中的「蜻蜓雅築」珠藝工作室是以琉璃珠為主,店內展售各式各樣精美的琉璃珠,都是 32 位排灣族媽媽們手工打造的。看著她們將圓潤的琉璃珠,置於火光之中彩繪,彷彿有火之精靈,頑皮的珠子上跳躍滑行,拉出令人炫目的圖案。「機器燒不出浪漫」,負責人施秀菊製造浪漫已經有二十多年的歷史,利用新式的媒材賦予傳統琉璃珠工藝新的生命。

取名「蜻蜓」背後有一段關於排灣族的傳說,排灣族人認為蜻蜓的眼睛就像是琉璃珠,小朋友會抓蜻蜓折下牠的頭埋進土裏,相信不久後就會變成一顆琉璃珠。小時候的施秀菊就經常玩這個遊戲,那份想要擁有琉璃珠的願望成了她走向創作之路的推手。

工藝師傅們邊做邊向我說明琉璃珠在排灣族社會的重要性,它是結婚的聘禮,也是頭目的傳家之寶,甚至還陪葬品,對排灣族人而言琉璃珠是上天賜予的禮物,具有天神和祖靈的力量,因此,琉璃上的圖案可不能隨便畫,十餘種圖案各有其意義,「土地之珠」相當於現在的土地權狀,只有頭目才能擁有;「勇士之珠」則是大頭目賜予排灣族男性的榮譽和英勇象徵;象徵愛情的「孔雀之珠」來自於一段美麗傳說故事,話說天上飛來的孔雀王愛上了公主,於是從天灑下了繪有孔雀羽毛般的琉璃珠,贏得美人芳心。

 


 

 

媽媽師傅們笑道:「排灣族最擅長製造浪漫,孔雀之珠是我們的最愛」。受不了美麗珠子的誘惑,我決定親自下海,製作一顆孔雀之珠,看能不能為我帶來美麗的愛情故事。然而,對初學者而言孔雀之珠的圖案是當中最難的,幸好師傅在背後握著我的雙手,左手拿著珠體持續在火上加熱,右手則以琉璃絲在珠體上勾勒,畫好第一層就在磨石上滾平珠體,之後再繪上第二層,來回個四趟,不到十分鐘圖案就完成了。過程看似容易,但需要用左手滾平珠子的動作,卻讓我感覺彷彿手殘,還好師傅安慰我說,一開始她也是這樣,讓我不致於太氣餒。繪好圖案的火熱珠子還得經過四十分鐘的冷卻、清洗,才能串成項鍊,成品讓我非常滿意。

鄉立的文化館正好有一場「古琉璃展」,是一位女頭目 VuVu (排灣族人對爺爺、奶奶的稱呼)的傳家之寶。我在其中看到了傳說中至高無上的「太陽之珠」 Mulimulitan ,只有指甲般大小,卻是尊榮與富貴的象徵,代表著頭目的身份與証明。不過,古琉璃珠的質地較沈,色澤古拙樸實,不像在「蜻蜓雅築」看到的新式琉璃珠鮮豔帶點透明。解說員告訴我,真正的古琉璃工藝技術現在已經失傳了,因為古琉璃的成份利用科學分析仍然無法得知,後人只好以玻璃成份的琉璃棒來複製。在水門村開設工作室的琉璃之父-巫瑪斯找到一種叫做晶土的材料,才燒出較為接近古琉璃珠色澤的珠子。

體驗了琉璃珠的工藝之美,我轉往尋找包姓頭目的家,想看看傳統的石板屋。平常大門深鎖,連族人都不曾進去過的老舊石板屋,居然因為整修而門戶大開,現任頭目的三位阿姨儘管正忙著討論整修大事,仍然大方的邀請我進去參觀,原來這間石板屋不久後有個新任務,將作為部落教室,以部落的裝置藝術為主,指導老師正是頭目的三阿姨,在屏東大學攻讀視覺藝術碩士的包美芳,村內的新銳工藝家幾乎都是她的學生。

石板屋的外牆已經用水泥砌起來,失去原先的樣貌,老人家解釋,是因為蛇都跑到石板縫隙間生蛋,彷彿是個孕育場,不改建實在危險。環顧屋內四周,屋頂的木頭已腐朽,不堪連日大雨,滴滴答答的滴著水,幸好石板鋪成的地板、石床不會因此而受潮損壞。「這張石板床上可是睡過不少名人呢!」老人家說,這間房子本來是聚會場所,也招待外賓,風光歲月如今不再,話語中頗有感觸。

午後突來的大雨,把我留置在石板屋中,坐在冬暖夏涼的石板床上,聽著老人家講述頭目家族的歷史,是撿來的幸運。我這才知道,原來排灣族既不是父系也不是母系社會,而是個「老大社會」,只要是老大,不論男女,都能繼承家族的身份,享有權利和財富,算是很先進的男女平權觀念。可惜她們的大姐 26 歲就過世,不然現在就是個女頭目當家了。問她們會不會嫉妒老大,她們說才不會,因為享受權利的同時也要背負責任,當老大太累了!我在她們身上看到了原住民的樂天知命和幽默風趣,滿屋子笑聲不斷,「下次想要大笑時再來」,這是我在山中渡過最愉快的一段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