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社會學背景 . 研究波特萊爾多年 , 受到波特萊爾的作品影響而對味覺有特殊偏好 . 巴黎大學畢業 , 曾在阿爾卑斯山 , 法國中央高地與普羅旺斯的偏遠地方工作與研究 . 在台灣則是以生態藝術或環境藝術為主要行動 . 目前最主要成就是在台灣這塊土地種植超過三萬棵原生種樹木 .

 
 
 
   
   

許多喜歡旅行的人經常也都是喜歡講究各種特殊風味美食的專家。一談到吃,就有一種多數人都曾經遭遇的情況。比如說 Pizza, 拿坡里的 Pizza 就跟米蘭的 Pizza 不一樣,更何況是義大利之外的 Pizza 。同樣是日本料理,你一定知道在日本跟在台北的日本料理就大有差別。在台灣吃日本料理某種程度上是台灣人對日本飲食文化所呈現的他者想像,所滿足的是在台灣的消費者期待消費的他者想像。

這種情形在觀光旅遊為主的風景區非常容易出現,也就是說為了滿足觀光客的期待,整個風景區於是被劇場化操作。觀光客在旅遊過程彷彿在觀賞一場人造表演。只不過真正的生活被隱匿了,原汁原味的風土不見了。

或許你會反駁說,旅遊本來就是對日常生活中一成不變的枯燥與單調的逃脫,我期待的就是一些不同於平常生活的奇特景觀或表演 (Spectacle) ,如此有何不可!?我想我們可以區分一下旅遊者 (Traveller) 跟觀光客 (Tourist) 的差別。旅遊者經常也是一個發現者,而觀光客比較單純,他只是一個物化的消費者。觀光客消費的是一個為了討好消費者而再現的 “ 活人博物館 ” 。而旅遊者所發現的經常比較是一個娛悅別人同時也娛悅自己的快樂氣氛。他們之間的價值跟趣味大大不同。

阿里山來吉的鄒族社區就 ( 到目前為止還算 ) 比較是屬於旅行者的訴求對象。台灣許多其他的原住民社區,觀光客所主要消費的包括餐廳、民宿或者特色商店事實上經常都是漢人進駐開設的。而來吉社區是所有鄒族部落中鄒族人口比例最高的。整個文化氣氛也最為原汁原味。不是經過漢人包裝的原住民 “ 文化商品 ” ,就算包裝也是鄒族人自己的包裝呈現。

此外就鄒族而言,他們的文化有另外一個強烈的特色。台灣有兩個原住民聚落情況非常特殊卻也有些類似,那就是大武山下的魯凱族以及塔山下的鄒族部落。首先背景上他們都是人口不多相對弱勢的族群,被一個人口相對龐大 ( 當然比不上人口又多文化沙文主義的漢族霸權 ) ,歷史上態度不甚友善的族群包圍。魯凱族被排灣族包圍,鄒族則是長年與人多勢眾的布農族抗爭。但是令人驚訝的是 , 他們不但沒有被同化,反而發展出更為豐富性格強烈的文化藝術。或許這是族群求取繁衍,自我認同的重要文化機制,否則他們早已經被同化了。

另一個相類似的背景是地理上的。他們同樣緊鄰著一個宏偉的地理奇觀。魯凱族緊鄰著拔地而起 3090 公尺的北大武山,鄒族部落則倚偎著阿里山山脈最高峰的大塔山。而所有鄒族部落中,最靠近大塔山的,就是來吉部落。部分人類學學者認為奇觀的風景經常能夠形塑卓越的人文性格,大阿里山地區的七個鄒族部落中,藝術性格最鮮明,藝術工作者密度最高的地方竟然就是在這個人口最少的來吉部落。 < 不舞作坊 > 就是一個以工藝表現鄒族文化剖面極佳例子。

 

 

 

漢人習慣把原住民社區期待想像成一個活人展示博物館。社區入口處需要有一個入口意象,這通常是漢人社區營造學者專家的輔導成果。最常見的就是水泥雕的巨型獵人,有時候製作成拉弓瞄準的勇士,有時候是背滿著獵物的形象。這無非是漢人將原住民物化成戲劇性的大玩偶以滿足物化心理的觀光客意識形態。來吉的藝術家不舞的創作巧妙打破了這個漢人導演的荒謬鬧劇。

來吉社區最重要的幾個入口與出口等地方都可以看得到不舞的石雕作品。不舞以山豬做為創作的基本意象,不用水泥,而採用部落旁阿里山溪每次大雨過後流下來的大石塊,簡單幾個線條彷彿抽象卻又十分寫實的將山豬的特色打造出來。

來吉不是鄒族的大社 ( 如達邦或特富野 , 有頭目的聚落 ) ,所以不能設置 “ 戰祭 ”(Mayasvi) 這種宗教性儀式行為才能使用的 “ 男子集會所 (Kuba)” 。 Kuba 是鄒族建築藝術最經典的代表,但來吉卻可以隨意設置稱為 “Hefu” 的涼亭。 Hefu 有共食分享的公共空間功能,山豬又是象徵性的最珍貴分享美食。

鄒族族群有分享食物的傳統,尤其獵到山豬時經常會分享給全村居民。不舞將石雕山豬群與 Hefu 結合,形塑一種歡樂節慶式的喜氣蔓延同時又凸顯族群的文化自我認同。我總認為不舞的作品同時也嘲笑反諷了那些漢人主導社區營造的本位主義形式。

在台灣旅遊經常碰到一個奇特的現象,那些所謂的民俗藝術家或者原住民藝術在媒體上報導時說得天花亂墜,當你親臨到訪時卻發現作品水準連中學美術資優班學生的程度都比不上時,就會有一種看了爛戲想退票卻又被主辦單位捲款潛逃的挫折感。造成之後我們對媒體的這類說法總是質疑再三,深恐又一次被矇騙過去。

來吉卻比較不是如此。因為不舞的鄒族藝術語彙與符號性格鮮明,不容易被漢族的意識形態操弄擺佈。鄒族的主要傳統工藝除了石雕,還有木雕,皮雕,竹編與編織刺繡。每一種類型的藝術家你都可以在來吉找到。不舞的家同時也是不舞作坊所在地,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作品。這裡也有山豬,但不是石雕,而是活體放養的跑山豬。

不舞作坊中的建築與室內風格完全呈現了阿里山山區原住民的自在以及與大自然貼近的風格,不舞的各種創作也隨處可見。從不舞的家向外延伸,社區設置了兩處工藝研習與創作的活動中心。倘若你再往前,走向阿里山溪畔的內來吉聚落,你會發現更多的藝術家工作室。當然沒有都會區的精緻,簡單卻更能突顯其文化特性。鄒族文化一直與阿里山的生態有某種緊密的結合,這種生態與藝術的相互影響,你可以在內來吉的蘭后民宿花園看到。不能否認除了熟悉鄒族工藝之外,不舞也是科班藝術學校出身。要知道學校是不是 “ 污染 ” 了她,看她作品的線條與厚度就可以理解了。而我至少感受到不舞作品所呈現的自信以及藝術創作技能的紮實訓練,最重要還是他們強烈的文化自主性格。

但是更令我感到好奇的是她的創作能量。就如同來吉社區其他藝術家一樣,為何能夠如此源源不絕。我嘗試從周遭的環境去找答案。我總認為土地與環境隨時在啟發著我們。離開內來吉聚落的阿里山溪河岸,我向東方的塔山走去。在另一個山豬石雕群落之後有一條小路綿延往山的高處,那裡就是塔山深處。



只要你有足夠的耐心和體力,先穿越幾處的森林和平台,尤其在走過一個山胡椒樹與赤楊被愛玉藤蔓爬滿的愛玉公園之後,你會來到一處面對著你的陡峭山壁。具體的說應該是挺直至少五百公尺,寬度更甚於此的一個巨大石塊。石塊的中心處流瀉出一股長流形成瀑布,他們稱這裡為天水瀑布。我懇求你懷抱謙卑尊重的心情,因為這裡原是,也依然是鄒族最重要的神聖空間之一。瀑布前面的氛圍滿足了我對神聖定義的許多詞義想像,使這個空間盈溢著飽滿的靈性。

這裡的海拔高度已經超過一千四百公尺。路的另外一頭也有一個經常被提及的景點,鐵達尼!你需要往另外一條岔路再穿越幾片森林,阿里山風景管理處在這裡設置了非常便利的步道系統。有木棧道也有石頭路,棧道在樹林的腰際穿越彷彿自己也如同樹木一般臨風飄逸。鐵達尼號事實上是一塊有如電影鐵達尼號船首般的峭壁岩石,凸出在陡峭高聳的山壁上。往下看,如果你能克服發軟抖動的雙腿走到峭壁的頂端的話,是一片縱深下切的絕壁山谷。山谷底下,如果你能撥開山嵐雲霧的話,透過雲霧縫隙灑下的不均勻陽光,你可以看到映著陽光閃爍的一條溪水,以及溪水流去的塔山下一整座令人動容的華麗山谷,那是豐饒肥沃的清水溪上游峽谷。

但真正令我為之一震的感動卻是在峭壁上的另外一個發現。堅硬無比毫無泥土的鐵達尼峭壁上,竟然長出幾株台灣特有種的阿里山千金榆 (Alishan Hornbean). 榆木科是溫帶樹種,台灣原生的種類並不很多。這個高度常見的就是櫸木了。阿里山千金榆無疑擁有最嬌貴靈巧的造型。因為常被誤認為櫸木,所以又名雞油舅 ( 櫸木又名雞油 ) 。這個有 “ 榆 ” 字為名的雞油舅,事實上不是榆木科而是罕見的台灣特有種樺木科。

在這個如此艱困的環境,生長出這麼美麗的樹木,突然讓我產生一種莫名的感動。我想到鄒族的處境,我恍然覺得似乎能夠明白鄒族藝術文化何以如此突出鮮明的理由。

對了!順便提醒你,不要太早起床來這個森林步道,我是說凌晨五點多六點前。因為這是藍腹鷴家庭的親子時間,你會打擾他們的早餐與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