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大物理治療系在學。散文與詩曾獲府城文學獎。喜歡鬆脫緊張快拍的節奏,自得行走於疏散的人群之間,在半透明的遠方,重新界定生活、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的距離。

 
 
   
   

夏末秋初,颱風乍過,午後獨自騎著機車竄出府城巷弄市聲包圍,一路奔馳向陽,沿著台南運河,過屏息的安平老鎮,望著安平古堡瞭望塔尖頂出現,復又拋在身後,即刻已在安北路尾,港邊的大片草原讓視覺為之開闊,防風林在地平線上羅列排開,把海洋波光都屏擋在外,這便是城市的邊界了吧。

 往南是狹長的濱外沙洲漁光鳥,往北則是緩坡,只聽見機車嘶吼攀上四草大橋的橋面,橋欄造型為磚紅厚實的齒狀雉堞,向東的景緻讓人眼睛為之一亮,以鳥瞰之姿展現了自然天成與歷史人為交互作用的成果,只覺呼呼不息的鹹濕海風來去自如,有不怕曬候在垛邊的釣客,長久地等待線勾的動靜。順著魚竿的弧度往下看去,滾滾浪濤拍擊進橋墩之間,一層層捲入河海交會的水域。稍遠則平靜無波的水道呈Y字往東遠遠岔去,緊緊擁抱著嘉南平原與府城交接的地帶。伸往東南向的是鹽水溪,鋪展往北邊的開闊水域則是嘉南大圳、運鹽古運河與竹筏港溪匯流而成的四草湖。

 四草古稱北汕尾,為台江內海(大員港)之島,為荷蘭人治台早期興建商館及海堡的北港,南邊則有工事堅強、隔著波濤屹立於大員島的熱蘭遮城。公元一六六一年,鄭成功率領大軍,憑藉天時地利,趁鹿耳門水道漲潮之便,點篙探水深淺,迂迴而入, 派宣毅鎮陳澤登陸北汕尾島,在此與荷軍展開長達九個月的復台第一役,孤懸海外的彈丸之地,便從這既是天險又為門戶的歷史第一現場,撬開日後三百多年波濤壯闊的歷史新頁 。

 風再次撫過,彷彿記憶猶新,而那之後才在洪荒中冒出的木麻黃林梢,只是輕柔地摩娑它們年輕的神經,重新站穩腳步,於是我收拾好興亡懷古的心情,騎下四草大橋,寬敞的四草大道往北無邊無際伸延而去,直讓人想加足馬力穿越兩旁無啥變化的塭寮磚舍,不時可見小白鷺族群翔集於光影斑駁的某格漁塭裡,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便會慢下激越的腳步,小心湊近,屏氣凝神觀望牠們的動靜。如果更近,便會紛紛驚起飛起,至遠處安頓,重操涉水覓食的大業,

 四草導覽簡介裡,標有私人開設的水鳥客廳一地,便在四草大道與北汕尾一路交叉口邊不遠,路邊停有不少到此尋幽探勝的驕車。靠人行道架著絲瓜棚,隔著魚塭可見搭建於水面上的竹籠屋,圍繞在木麻黃林裡,沿著塭堤上的碎石小徑漫步進去,只見右側池畔上的紅瓦小亭,小孩在大人的陪伴下,彼此笑鬧,興奮地嘎嘎喀喀踏著舊時農村灌溉用的龍骨水車,只見綠水之上水花拍擊,甚是愜意。這若在早年,日頭赤炎之下,恐怕便是農村囝仔們的苦差事。在此恬靜的氛圍可以完全放鬆走動,或坐著休憩,逗留觀賞周邊水鳥飛舞,體驗漁村景致,從都市的喧囂中解放出來。

  沿四草大道續行,彎進大眾路。龐然大眾廟映入眼簾,旁邊有抹香鯨陳列館,買票進入,巨大的母子鯨骨宛然相偎相依在中央的櫥窗裡,尖利牙齒,突粗的脊椎,那尺寸相對於我的渺小,不禁讓人感嘆造物者的神奇,據說那是目前國內最大、最完整的鯨豚標本。旁邊則圍繞許多海洋生物的標本,還陳列一件件舊時的農具、樂器、漁撈器物,還有先民的船帆、舢舨模型。

 

 

 

 

 

 

廟前右前方的廣場,可見鎮海國小內的二級古蹟,清代建造的鎮海城古砲台,外牆面由花崗石板砌成,炮孔周圍則由紅磚鑲工,上面有許多巨大的榕樹盤根糾結,砲孔因經年累月不斷下沉而貼近地面,剛好可以容一個人爬過。

 而四草最珍貴的自然資源就是紅樹林生態。廟左方是竹筏港溪,即為所謂的綠色隧道,水域兩旁混生數量頗豐的欖李、五梨跤和海茄苳,只見水面上濃蔭低垂,吐露著一股幽幽的神祕氛圍,往天際則勃發一大片綠油油的枝葉,續行轉角處有一吊橋,橋頭鐫刻著海堡橋等泥金字,並有告示記載著荷蘭四草海堡(熱勿律非)遺址的沿革。轉到廟後方,有水泥築成的荷蘭人士兵骨骸塚。沿著雅致木棧道走上廟後的山丘,可以俯瞰紅樹林茂密的樹冠層,仔細凝聽,不一樣的鳥語啁啾,偶有白頭翁叼著根草枝倏忽飛過。走下山丘,廟右側有條道路,約兩百公尺左右,可以近距離觀察古老紅樹林底層的生態。全台餘一千株左右的五梨跤在此有幾株,葉片比欖李、海茄苳大,極好辨認,開花期七八月剛過,因此胎生苗仍不明顯。

 倘若想更近觀察,我建議往東,沿本田街,這條路魚塭鹽田夾道,欖李、海茄冬仍舊綿延成綠意盎然的幾公尺高樹牆。中間有小徑可以到鹽田生態文化村,這條路兩旁則叢生草海桐,即為四草名稱由來。鹽田上波紋縱橫,眼力夠好,可見高蹺?、小白鷺等鳥族星散在刺眼水光反折處,至於東方環頸?及環頸?等過冬候鳥可能因季節尚早未嘗得見。經過底下鋪著紅色碎瓦的瓦盤鹽田,不遠處一座小小的雪白鹽丘從平地上拱起,小徑盡頭便是鹽田生態文化村,為安順鹽場廢棄後改建而成,外面擺置三種紅樹林的復育幼苗,可見插在壤裡抽芽的五梨跤胎生苗。裡頭則有許多四草與安順鹽場沿革的精美圖片文字導覽。

 明鄭至清代,台江持續淤積陸浮。道光三年漚汪溪因山洪爆發而改道,不但形成現今的曾文溪,且因大量輸沙,加速內海的陸化,也產生了多處鹹水湖,像鯤鯓湖、四草湖於焉成形。

 大眾廟旁邊,有碼頭可以搭觀光膠筏四草湖,買票搭上下午三點半的船班。遊客不多,海風陣陣,暑氣全消,解說員以沉穩徐緩的語氣出入人文與自然時,船已穿過竹筏港溪的定置漁網之間,進入四草湖那彷彿世外桃源的水域,時間在此沉澱。近四草大橋處的水面上可見許多跟河道平行排列的竹製蚵棚,另堆疊白色保麗龍塊,是為了避免牡蠣殼發育越長越重使蚵棚下沉,而隨時備用,置於蚵棚下增加浮力。河道旁則幾塊憑水依波佈置的鐵皮蚵寮,屋旁堆了灰黑蚵殼,竹搭碼頭旁停泊幾艘膠筏,有人在蚵坪上忙碌著,另有細長黃腳的小白鷺停佇其上,配上遠處的四草大橋與橋墩下的浪濤,夕陽西下,畫面極為恬靜優美。

  經過展示於水上的先民漁撈用具『吊罾』,便是嘉南大圳及運鹽古運河交會處的水上迷宮,船停下,我們隨著解說員湧到船頭,在她的介紹下一一辨認濕地上正揮舞著一邊特大螯的網紋招潮蟹、相手蟹等,其上不時可見樹間有白鷺起落。離開四草湖,沿著鹽水溪溯洄,每座水上沙洲都有不同驚奇。近安平樹屋外堤防附近的沙洲,可見體形巨大的黑白兩色長尾喜鵲;白頭翁立於水面的竹竿上;夜鷺身背金屬光澤的深藍灰色,展開優雅的翅翼乘著氣流,飄掛在風裡。

 鄭式昔時「縞素臨江誓滅胡」的悲壯情懷、清代商賈舟楫來去的鹿耳門港,已隨歷史俱逝,而洪荒留此生態濕地,作自然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