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避開毒辣的太陽,在傍晚時分騎乘自行車,在河岸間穿梭是最舒暢的享受。從昔日商旅絡繹不絕、具有歷史人文意涵的大稻埕碼頭出發,往遊客絡繹不絕的淡水小鎮騎去,這段不算短的路程,對騎乘自行車相當資淺的我來說,沿途的山水風光以及終點站的美食誘因,像是掛在蒙眼驢子鼻子前的紅蘿蔔一樣,不停地鼓勵我踩著踏板勇往直前。

在大稻埕站租借腳踏車後,心情也同時輕盈了起來,好似手上牽著的,是足以讓自己隨風飛揚的筋斗雲,有了它,便能恣意地或 快、 或慢、或騎、或停,「自由自在」是自行車之於我的最佳感受。

揮別了碼頭邊聚集的眾多攝影愛好者,迎著斜陽、微風,滿懷著期待往未知的風景前進。週遭是一輛接著一輛悠哉前進的自行車,加上頭頂上不時傳來汽車疾駛空架橋的空咚聲,騎乘在自行車道上,能強烈感覺到一股極具衝突的感受,而自己彷彿就在這慢活與快活的交界,恣意遍覽。

   
   

高架橋宛如這座城市的骨架,其中交織在其間的故事更如血肉般地,豐富了城市的面貌。而我就這麼把自己丟給時間,用盡各種方式,試著靜靜聆聽屬於這座城市的聲音。大稻程往淡水的自行車道寬度,恰巧容許雙向各一輛自行車錯身而過,因此,在微風誘人的傍晚,有時也會發生自行車塞車的情形。

此刻,也是閱讀城市故事的最佳時機。我猜測,沿著車道、穿著短褲長跑的年輕人,正在做入伍前的準備;我推敲,眼光在望遠鏡裡轉啊轉的中年人,正善用眼睛、耳朵以及一顆專注的心在賞鳥;我判斷,車與車距離不過 一公尺 ,有著童車、淑女車、登山車的小型車隊,是由一個家庭所組成,透過晚餐前共同騎乘自行車,則是家人間增進情感的一種方式…眼睛所見、內心所想均有所來由,無論真實為何,還是任性地以為人與自然並無不同,「皆 在所屬的軌道上運行著 」,自然的生息與人生而為之的大方向,必定有跡可循。

好幾次當踏板速度加快,又恰巧碰上燕子低飛,總能在驚嚇之餘,還不忘欣賞一會兒上下起伏、一會兒低空翻飛成一條條拋物線的優美演出。根據諺語的說法,「燕子低飛,蛇爬過,大雨不久就來到。」主要說明燕子以昆蟲為食,在天氣將下雨的時候,接近地面的昆蟲活動頻繁,燕子便低飛捕食;又有一說是下雨前氣流較亂,燕子在低飛時便忽高忽低,翻飛不定。所以,人與自然萬物一樣,行為的背後的想法是足以被推敲出來的,而這過程,是我與一輛輛錯身而過的自行車,進行互動的模式。

   
   


也因此,除了沿途的河岸風光,也多些人與人間交流的趣味,直至牽著車越過洲美橋後,才開始了與自己對話。當前方指示標顯示「社子島直行,關渡右轉」時,我知道傳說中的險坡─洲美橋,這段行程最大的挑戰即將出現。

沿途會經過的「社子花市」就像童話中的糖果屋一般,有香草、有美食……裡面的種種,都將成為繼續前進的阻礙。為了在天黑前順利將自行車歸還租借處,只好堅定意志,不受旁鶩影響直往洲美橋方向騎去。望著目測將近有 60 度的樓梯與斜坡,還是硬著頭皮,靠著腿力、使盡力氣將人與車一起送往橋上。

好不容易站上足以登高望遠的大橋,忍著即將酸爆的大腿,還是得奮力踩著踏板。此時,身旁呼嘯而過汽車真讓人好生羨慕,跟自己的緩慢前進的時速相比,簡直是天差地遠。幸好,我暫時看不到眼前不遠處的路,這正代表將由上坡路轉而為下坡路,得來不易的下坡獎賞,也讓我得以儲備些力氣挑戰接下來的路程。

接下來還是一樣順著自行車道,讓它從傾斜度頗大的斜坡滑下,自此之後,除了河岸的風景不變,河岸的另一面倒是從水泥的防波堤,轉變成一幕幕質樸的農家風光。相對的,嗅覺經驗也變得豐富起來,「小時候常聞到的、玩躲貓貓時必須忍著臭,卻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個氣味……」,不一會兒,隱約中嘓嘓的豬叫聲,卻也夾雜著童年記憶一併向我撲來。

   
   

一路上就在時而出現、時而消失的豬圈內的聲音、氣味相伴下,騎乘著仿如時光機器的自行車,在這條好似時光隧道的車道上緩緩前進。還有老人家們,完全依循著傳統耕作的農田景象,這是長年在水泥叢林間奔波所難得一見的。捏捏自己的大腿,才趕緊確認這美得像一幅畫的婦女農忙,果然是真的人物與情景啊!記得有位作家曾寫道:「因為我們的城市變化太快,導致很早就學會懷舊。」儘管農田是現今許多成年人們,小時候生活的一部份,卻因城市變遷太快,引發人們對於過往存著又虛又實的矛盾情結;而我想,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在這段沒有緩坡的路上,卻總是騎得特別慢的主要原因吧!

從傍晚到天黑,沿途隨著不同的氣溫、景象,也歷經了身體與情緒上的三溫暖。表面上是一個人、一輛自行車、加上一致沒有變化的踩踏動作;然而,到了終點站時,雖然身體四肢都很累了,心靈卻很是富足。起初支持我一路前來的美食誘因,也確實因一個阿給加上一碗魚丸湯,成為繼下坡獎賞後的最大鼓勵。

   

對我來說,騎乘自行車是甘露滋心的活動,也是過程。簡單的裝備,帶著一顆心,就可以出發。如同自行車本身所散發出的「自由」感受是一樣的,不需要太多的言語交談、用不著理會多餘的社會體制……就依自己對這座城市的認識、情感連結,自行去讀出專屬自己的城市樣貌即可。在自行車道、騎乘自行車、自行感受沿途的風景與意義,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