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是生命的全部,行走、呼吸、工作,都是為了不斷地的出走與回歸。


 
 
   

風的味道—關山環鎮步道記行


楔子:
我終於,以如此神性的速度接近神。
那是在93年,吳哥窟還沒像今日這般熱門,塔普倫寺、洞里薩湖日落等美景還沒讓人朗朗上口的時候,我在吳哥窟騎了一天又一天的腳踏車。腳踏車的日租金很便宜,殺完價一天一美金,比包車(一天50美金)、嘟嘟車(一天12美金),更符合我貧窮旅行的預算。有朋友笑我是為貧窮而貧窮,然而,只有嘗試過在異地以別人三分之一預算的旅行,並且從此上癮的自助背包客,才明白那不是為了創記錄回來炫耀,而是以低限度的物質消耗生活著、旅行著,最能接近一個地方的「本色」。

 

 

腳踏車也是個最接近人「本色」的交通工具,你用自己身體力量移動,前進或後退,皆取決於你當下的身體姿勢。看到美麗的雲朵,可以隨時停下來想像它的形狀,不用招喚司機剎車、不用找停車位、不用太擔心影響前後的路況。有什麼風景映入眼簾,你大可遵從本心停下來,讓你的記憶中留下生命中每一次偶遇。

那年,我緩緩騎向巨佛的微笑,我向祂行去,幾乎是一種神性的速度,流著汗,汗滑過頸部,彷彿一種儀式,我向佛靠近的儀式。每一段距離,皆是自己雙腳踩下立即的回報。一踩一踏之間,世界用你的速度,緩緩地迎向你。
從此我開始喜歡在旅行時,盡可能的騎上一小段單車。

一、風的味道

從來不知道,在山裡面,被海岸山脈和中央山脈包圍的花東縱谷裡,會有這麼多種天然的氣味。
行經台九線336公里,剛進入關山鎮,因為受不了窗外青山綠樹的召喚,我們關了車子的冷氣,按下車窗,希望掛在山腰上的山嵐如果可以飄進車子裡,會是一件多浪漫的事。不一會兒,一股淡淡的樹木香味一陣一陣的傳進車內,若有似無,正好奇著,看到路旁出現一只說明牌:「樟樹」。

呵,原來是樟樹。樟樹平地亦可見到,為何沒有此等異香襲來?正思索的當口,想到舒國治的文章說,台灣人出了國,走在風景如畫的自然美景中,常會覺得「興高采烈」,其實原因之一是彼地空氣新鮮,空氣中的含氧量較多,用力深呼吸,吐出累積許久的濁氣,覺便覺精神飽滿。東台灣這二座山脈之間,讓人心脾充塞大自然的清新。

如何走到關山鎮的市區,完全不需問路人,即使是初來乍到,放眼看去,民宅就集中在火車站周圍,那裡有熟悉的數字商店,和一家又一家的腳踏車出租店家。以環鎮自行車步道聞名全台的關山,想當然爾,這裡路上最多的交通工具就是腳踏車,再來則是噴著「農用」的小貨車或三輪車穿梭在田中小徑。這裡沒有刺目大招牌、高速公路常見的T霸,站在關山的任一角落,若你的右邊是海岸山脈,往左看去中央山脈必定一覽無遺,而視線再往上移一些些,便是一片山巒接著天際線。而風和山嵐,玩著一場永不歇止的追逐遊戲。

 

二、樹蘭、鳳梨和檳榔花

關山是台東最小的鎮,環鎮自行車步道 12 公里,便可繞完全鎮一圈。 12 公里的某一段地勢較高,跨著鐵馬騎上去時,整個關山鎮倏地出現在眼前,被山靄雲霧包圍,彷彿遺世獨立的小國度。站在那小山腰看關山小鎮,半山的空氣中滿是檳榔花的氣息。而夜幕漸要低垂,雲霞由藍轉紅再轉紫,覺得這個小鎮整個生命節奏是和自然相依存的。太陽下山,一大片白鷺鷥展翅飛越樹稍回家了,小鎮睡了。明早天泛起魚肚白、第一道曙光灑下的時刻,小鎮也抖擻精神開始一天的辛苦活兒。

這裡的生活是跟著自然時序的,是春夏秋冬,是春分秋分,而不是換季減價的廣告。這裡空氣中的味道,也是跟著時令產物的, 8 月底的關山鎮,每一次騎得汗流浹背時,空氣中就飄來香氣讓人精神一振的香味。騎經一戶民宅旁,一叢不起眼的矮灌木,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毫不猶豫的按下剎車 ( 不是踩下 ) ,樹蘭落成了一段白色小徑,漫延好幾公尺。騎著騎著,經過一台沒人的小發財車,這一車的鳳梨在十公尺外就不斷飄出誘人果香,我們停下來指指點點,阿伯冷不防從水溝後站起來,脖子上還掛著一條毛巾,腳上,對汲著一雙藍白托鞋,完全農家本色。

「頭家,甘有甜?」「有啦有啦」同行的友人說這是和農友的哈啦金句。接下來,就在邊騎邊吃、十分不便又有趣的過程中騎回鎮上,完成挑戰 12 公里的關山初體驗。

 

 

三、本色

用力,深呼吸。深 ----- 呼吸。

因為騎著腳踏車,包圍著你的不是排放二氧化碳的空調,而是隨時變化的自然空氣;因為騎腳踏車,你耳中盈繞的不會是廣播、音樂或無所不在的新聞,而是自然天籟。在關山,偶聞鳥鳴,也聽到背上停著一隻白鷺鷥的水牛,大哞了好幾聲。

這次,我背包中的相機沒拿出來幾次,因為,留下的快照,永遠只是短暫、局部的,是整體經驗破碎的片段,它無法掌握當下經驗於萬一。我的相片如何記錄花香和鳥鳴。就像,站在塞尚的「聖維多克山」前,感動於它色彩的變化、油畫筆觸在光線上的層疊交錯、每移動一步,聖維多克山的表情似乎就不同,這樣令人全身顫慄的經驗,豈是一張小巧複製的名信片能補捉一二?不如專心用全身的細胞感知當下氛圍。

放棄快車道吧,找到自己的平衡點,我們的人生,總似乎少了一點氣定神閒。我們習慣吵雜與大聲疾呼,而將沉默靜思為異常;我們習慣直接、強烈、立即、華麗複雜的感官刺激,對生活中有滋有味的細節、事物的本來面貌漸漸遲鈍,不再敏感,離自然與人生的本色愈來愈遠。所以,當我在異地,選擇三美金一晚的民宿,睡硬板床、披著飛機上 ( 借來的 ) 毛毯、洗冷水澡、視穿越床邊的蜈蚣如無物,以如此低限物質旅行的時候,其實是刻意地提醒自己,過剩的物質蒙蔽了本心,一個人的需求可以如此簡單,包括精神上和身體。

腳踏車,正是一個讓人重拾生活本色的工具。何不去東台灣的關山騎騎腳踏車,你和你自己,一場小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