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速度與天空的關係
或者是跟隨陌生而來的甚麼都無所謂
我時常在旅行當中發現如何與自己相處
尤其是獨自一人的旅途
連影子都變得比較熟悉了。

 
 
 
 

 

幾年以來,習慣車子一過花蓮大橋便是向左轉,毋需多想一個人一輛車究竟要往哪兒去,因為海就在那一邊。後來陸陸續續有朋友告訴我,過橋往右而去,有一條溯溪而上的山徑,長得很有個性。據友人故作神秘的描述,那山路也不大像是太叫人暈嘔費神的那一種九彎十八拐,嗜騎單車的朋友們總不忘慧黠一笑,說─那條路噢,是一條屬於單車的天堂之路。

我不騎單車。
我開車。

喜歡一個人駕車四處遊蕩。將車裡的音響開得很大聲,把自己關在歌聲樂曲裡隨車輪移動。或是搖下車窗,聆賞迎面來呼嘯去的風聲嘈雜撲朔,任時間和著運轉的引擎一塊兒綁縛擾人的思維統統消失在速度裡。

這只是習慣。說不準是甚麼時候為了甚麼緣由,天才曉得,人就會心血來潮偶一為之做出與尋常時日都不一樣的選擇。

一個雨天,我和我的車子向右轉去。

 
 

路口的標誌寫著193。

斜風細雨緊緊跟隨沒盡頭似的山徑起伏蔓延。這種天候,哪見得著誰肯踩踏鐵馬浴雨而行,整條路半個人影也沒,連淅淅瀝瀝的雨聲都顯得太安靜。我只在一處處轉彎的一面面大凸鏡裡中,看見我自個兒的車款款移動。可這條太緘默的山路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魔力,召喚著人很想和它在一起,往前走下去。

在邊境,屬於自己一個人的193。雖然講起來完全沒啥好炫耀,可是還頗有一股自得其樂的奢侈感。晴天再來的時候,路給人的感覺並無太大改變,倒是周遭的景致非常不一樣。沿著花蓮溪的流水蜿蜒而上,對岸有我的學校、我的小屋。

認出自己的地方就開心,這麼簡單。從沒想過換個位置看東華,那幢幢黌舍都變得小巧,像是模型屋那樣依偎在巍峨的中央山脈下,顯得格外精緻彬彬的矗立在水一方。我握著相機轉身往花蓮溪的出海口眺過去,小小觀景窗裡,出現花蓮港的紅燈塔、正要出港去的船隻,以及偶爾攀附東堤的白浪。

有我認識的船隻?是中午過後才起的長浪?印象中的東華大橋真有那般筆直漫長?我的小屋在哪?原來遠方那一片也是栽種西瓜的河床?木瓜溪呢,在哪?站在193的邊邊,看山看海看學校看房子,看我每日經過的地方,看我以為再熟悉不過的所在。我縱容自己處在一種不可言喻的狀態裡,不像離開的離開,不由得痴獃了。

一隻黑白鳥影忽地閃過,牠靈巧且不怎麼怕生的模樣,讓我悄悄跟蹤牠。牠是我的同伴。鳥兒可能知道,故意在柏油路上走走飛飛跳跳,不忘停下來回頭端詳。如果是單車,應該可以離牠更靠近。可即使是徒步而行,卻也無法如牠有對飛翔的羽翼。

 


路上仍然沒有其他人。

除了我滾動的車輪,除了穿梭綠葉舞動的光點,還有來自樹叢深處的鳥唱蟲鳴,一切凝滯在秋日的午後,彷彿甘願就此沉睡也不願清醒過來。一條彎曲而寂寞的道路,以一種安慰人的崎嶇安靜地領著我往前。

途中油綠綠的稻海鋪滿階梯狀的土地,青翠清新的往更平坦開闊的山邊迤邐而去,可能再過些時日都將換裝黃金色的豐饒,招搖著「米棧」的盛名。我在42.1公里處遇見一位站得高高的柴製「挑夫」。據「他」所指,這兒是條古道的入口處。我下車步行,涼亭裡另一位雞膚鶴髮的老叟跟我說,山中連日天雨,就我自己一個人不好去走古道,直叫我改日再來。那老叟一人呆坐在亭子裡,不一會兒就沒來由的笑了起來,笑聲宏亮,我忍不住問他究竟在笑甚麼,他也僅是笑而不語,搖手示意要我離開。

 
 

上坡路段,一個拐彎後,前方出現兩個賣力踩踏單車的紅衣人,氣喘噓噓結伴而行。他們來得比我早,頻頻回望以龜速前進的我,不知心中是否正嘟嚷著我和我的車子壞了他們與193的秘密約會?

大概是速度的關係。
也可能是沒有聲音。
漸漸有種走進桃花源的悸動。

迎面而來的紫衫男孩踩著他的單車,咻地與我擦身而過,他身後的樹影蒙上一層魔幻的綠光,他和他的單車從何而來?欲往何處去?我尚且來不及攔截一問,路上又剩我獨自一人。

   
   

沒有落英繽紛,但盡是芳草鮮美。
入村處有一告示,說這兒叫作山興。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山中小村,沒有人影。派出所前的地圖上,我看見小時候聽聞過的箭瑛大橋,原來就在這附近,可派出所內傳出電視節目的人聲,仍不見警員值班;一戶民宅前的洗衣機正隆隆脫水,排水管不斷吐出滾滾濁水,也不見主婦忙碌;斜躺院落的腳踏車、滑板、輪鞋,有一條睡得四腳朝天的黃狗,就是不見孩童嬉戲;學校操揚旗正飄飄,也不聞朗朗書聲。人呢?好像都被這條公路給藏在另一個我觸不著的次元空間。

我在山興兜了幾個圈,繼續我的寂寞公路。
193使我難以忘懷的就是寂寞。但屬於193的寂寞並不令人過於難受,反而有一股慰藉的魔力,以一種遺世獨立的岑寂撫慰自喧囂出走的疲憊。路旁的每一棵樹木、每一株草花,都像忘憂的修行者,倚在無人過問的曠野天際邊,誦讀出世的經文。在193的蜿蜒裡,我記不清楚準確的里程順序,舉凡像途中經過的月眉、米棧、山興…都僅是匆匆掀過的窗外風景,與我無關。

大概因為我隨性晃蕩的行蹤太過詭譎,兩名身穿藍色制服的警衛將我擋了下來。當我再度意識到身處何地的真實性時,我和我的車子已停駐在一幢紅白相間的建築前。自強外役監獄。難道這裡就是這一趟縱情自由的旅途終點?

監獄大門前,我望著兩名面露警備與滿臉疑惑的警衛,啞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