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歌者,扮妝皇后,旅行家,李清照私人劇團編導。跨足現代詩、劇本、詞曲、華文古典詩詞創作。喜愛旅行,曾走訪九個國家,近年來多方嘗試跨文化結合、古典與現代溝通的可能性,創作新編京劇和台語歌舞伎、客家音樂劇詞曲及演唱,結合台灣、中國、日本及越南等地素材,作品曾巡迴演出台灣、北京、上海等地。 2006年因雲門流浪者計畫赴越南學習詩歌音樂Ca Tru,2008年將出版個人詩集《仙姑》。


 
 
   

南橫、塔關山不容易,就是要爬你!


「唉呀…我多久沒上南橫了?唉呀…我多久沒爬過山了?唉!我多久沒放假了…?」

距離上次到南橫,已經經過十多年,這條路太難,難到讓人畏懼,深怕自己沒準備好足夠的力氣,雖然這裡有足以懾人心魂的景色,只要見過一次,那些山水就不時若有似無地勾引著,讓人心癢。

這條橫貫台灣東西的蜿蜒公路在我印象中一點都不好走,處處驚險而且令人頭暈。當年走一趟南橫,根據我那歪七扭八的日記記載,我一共吐了十三次,一邊讚嘆一邊吐,有時來不及拿塑膠袋,看著雲海看著山,看著山嵐繚繞,唉呀…好美啊!噴吐、乾嘔,嘴巴套著塑膠袋喝水再吐,實在永生都難以忘懷。埡口的日出雲海翻騰、南橫三山、天池步道、奔騰的少年溪、六龜溫泉和波羅蜜、甲仙芋頭冰,還有路上無數轉彎道……

而現在,我這個資深的眩暈患者,今年六月才拿到駕照的菜鳥駕駛,繼八月蘇花公路、太魯閣、花蓮台十一線之後,這次要挑戰南橫,而且要攻上海拔三千兩百二十二公尺高的塔關山,怎麼想都會很精彩。

 

 

剛結束一個長達七天的錄影演出,臉上除了疲倦,還有因長時間上妝而活潑生長的粉刺和爛痘。在中秋節的前幾天,我開著歐巴桑粉紅小 March 回到台南麻豆老家,當了幾天盡職的舅舅和乖巧的兒子,在頂樓掌爐烤肉逗外甥女笑、彩衣娛娘親,收拾清掃打理完畢,安頓好影印店裡面大小雜事之後,打包行李上車,反覆確定數次才安心睡覺。隔天又是一堆雜事,午後喝下一大杯咖啡, 檢查車子三水充足 ,加滿油之後上路。

那天我以很舒服的速度上路,整路都在聽齊豫唱歌,南橫前段已經比以往好走得多,上走馬瀨快速道路,不久到玉井,才不過三四十分鐘就到了甲仙,停下來吃飯買飲料,繼續往下走。後來天空飄起一點小雨,經過寶來的時候想著不能懶惰貪玩停下來洗溫泉,得趕緊上路。到桃源鄉市區,走進警察局花 10 元快速辦好入山證,接下來就是連續的轉彎道了,得要小心點。車行過處,村莊或者山的面貌,慢慢與記憶中的樣子疊合起來;路旁的教會、難忘的少年溪、某些轉彎我吐過的地方…過梅山口之後起了濃霧,梅樹與山嵐濃霧再適合不過了,只是我得快點開到天池林務局宿舍,不能太過浪漫地欣賞這個瞬息變幻的巨大山水,雖然我還是忍不住幾度停下來拍照。

車行慢,濃霧更兼暴雨,行路難上加難,梅山口過後才感覺真的進入難處。颱風剛過,路上多處落石坍方,山泉飛瀑橫越道路,短短十多公里路我不知道開了多久,手機全無訊號,反方向來的幾輛車看到我的歐巴桑粉紅小 March 都停下來殷勤問我歸何處,說大關山隧道後完全過不去,天池那邊還行,千萬記得: 136K 處右轉就到林務局宿舍。千恩萬謝後繼續上路,梅山口過後沒有車與我同行,十多年前的印象至此除了用以感懷之外,完全沒有作用。關掉齊豫唱歌,車行慢慢慢,好不容易到了 136K 處,右轉經過紀念殉職工人的長青祠,天黑時真的有點陰森,公路局處空無一人,雨中鴉雀無聲,壯起膽深呼吸,繞了一下才發現林務局就在旁邊,只有非常低調微弱的燈光,總算…到了。

當天只有一個守夜的員工、一個廚娘和一個來陪喝酒的友人,我是唯一在此住宿的客人。閒聊幾句之後,我實在太累,回房直直躺下就睡了兩三小時。醒來之後大家還在看電視,窗外仍有雨下著,泡一碗熱呼呼的排骨雞麵坐下,電視上撥的是民視的「愛」,布農族同胞也愛看,實在不容易…吃飽後弄了一點越南咖啡請大哥大姊喝,自己捧著一杯暖呼呼地在椅子上歪著,舒服到要睡著,一下就打起瞌睡,晚安睡覺去,五點鐘要起床到埡口看日出,希望是好天氣。

 

還沒五點就醒過來,大雨,盤算著要不要多待一天,總不能冒雨上山,就回房間躺著,八點多再醒過來的時候,竟然放晴了,而且陽光燦爛!問過路況之後興奮地上路,高興地繼續讓齊豫唱歌,還開過頭開到大關山隧道後坍方處,折返塔關山入山口。好啊,塔關山,這下要來爬你了!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前面五百公尺就很驚人,一開始雖然陡些總是還有階梯,接下來就是披荊斬棘出來的路徑,踩著樹根、拉著繩子、有時甚至要小心翼翼跨過雨後的積水爛泥、爬上比較粗的樹枝,才得以繼續向上。天雨路滑又陡,青苔和地衣實在不饒人,再怎麼小心還是幾次重重跌倒,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傻勁,沿路拍照、休息、吃方塊酥、喝水、繼續喘著爬,非常緩慢地推進。

山林瞬息萬變,光線穿過鐵線杉落下,隨著林相的改變,展現出千萬面貌。我特別喜歡樹洞積水映照出來的世界,比透明還要澄澈,到處都在進行著生長、茁壯、衰老、毀壞、生長的輪迴;被雷擊中的斷木以另外的樣貌重生、倒下的樹木上面長滿青苔、地衣和菌類,積水映照,任何絕路都能有植物絕處逢生,這些都使人心靈平靜祥和。

超乎任何宗教,山林的力量使人進入一種呼吸的狀態,我覺得我的身體非常清淨。在呼與吸之間,山林不斷潔淨我,爬著爬著,雖然還是會停下來休息,但是腳步與身體的狀態慢慢在改變,不那麼難了,經過一千公尺的里程碑,才一半不到,繼續往上,下一個是一千五百公尺。這五百公尺由於路徑的走向,其實難度很高,積水爛泥也不容易,得要時時盤算著,該怎麼走呢?有時得找尋粗一點的斷枝殘幹,丟在爛泥上面踏著跳過去;有時候得要試著拉拉繩子夠不夠牢靠,會不會一拉就斷?下雨過後有些地方路徑不甚清晰,有沒有走錯路呢?不容易,但是真的沒那麼難,攀爬的路感一出來,那種享受的感覺是不可言喻的。

到了一千五百公尺,剩下七百公尺,儘管路感有了,身體的疲倦卻無可抑止地湧現,決定丟包繼續往下走。把大背包放在里程碑處,吃下一堆方塊酥、喝下大半瓶水,深呼吸大叫幾聲,只帶著相機輕裝前行。邊爬邊慶幸,還好有丟包,不然我隨實有可能放棄折返,這七百公尺果然如傳聞中的艱難,雖然「大部分」都有護欄,不過還是要小心跌落山谷,那可不是開玩笑的,畢竟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來爬塔關山。想著想著,起了霧,唉呀!來勢洶洶,看來我得加快腳步。

看到兩公里的里程碑,只剩兩百公尺,疲倦加上路況不佳,實在是意志力在支撐著,身體進入一種發抖、興奮、喘氣的狀況,想著最後兩百公尺,撐下去,就要到了!看到路旁一個石頭上面以修正液寫著:「 10 分加油」,不禁笑出來,雖然有點破壞環境,不過,這實在是太勵志了!之前的登山前輩使我得到了極大的鼓舞,三步併作兩步,咬著牙,經過休息處就攻頂了!

 

 

 

真的!攻頂時腦筋一片空白,想要噴淚卻忘記了,真的!腦筋一片空白,想要噴淚,卻又異常寧靜。山頂上高處不勝寒,此時無聲勝有聲。看看手錶,攻頂時間:下午三點二十五分,看著四周的山,因運動而發熱的身體,在抵達山頂後熱了一陣之後急速冷了起來,感動夠了,觀光客的攻頂自拍也拍了,休息到快四點下山,想著不能陶醉過度,天黑前要回到車上。

唉,下山一樣不容易,還要記得回一千五百公尺處拿大背包。霧越來越濃,到最後一公里時天色已暗,不時得要用手電筒確定路徑,以免誤入歧途。費盡千辛萬苦回到車上,回首來時路,感慨萬千。只是,感慨之事不止一樁,車子有問題。 幸好得陳大 哥夫婦相助夜宿埡口,忘年之交相談甚歡,相約回家後把塔關山的照片與他們分享。隔天相送,各自往東往西而去,請天池小隊的邱大哥相助,才得以平安下山。


回程經少年溪,尋找當時的景物,小水潭已經不復存在,吊橋下溪水依然湍急,溫泉之路難以進入。天光白日之下,回家之路雖然容易,似乎沒有特別輕快,好像還有點難以置信,暗自想著:這艱難之路、艱難之山,總有一天我還要來爬你!下次就是庫哈諾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