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出生於福建金門,金門高中、淡江大學機械系畢業、政大東亞所碩士。

曾任金門日報記者、金門縣政府計畫室課員、空大及高雄應用科技大學金門分部兼任講師,現任金門日報採訪主任。

曾獲淡江大學五虎崗文學獎、浯島文學獎、第二十九屆時報文學獎「鄉鎮書寫獎」類評審獎。

著有「浯土浯民-浯島金門人的真情紀事」、「金門印象三部曲」、「金門傳統建築匠師臉譜」等書。
 
 
   

 

走進后浦老街,看見島鄉身世

金城鎮市區,俗稱后浦,是金門人口、文教集中之地,莒光路是后浦的主要傳統街道,街的一端就是著名的一級古蹟貞節牌坊,四周散佈著金門傳統美食點心的小店,穿過古味十足的牌坊,正前方是前幾年人潮滾滾,現在卻有些清冷的大陸街,左側則是觀光客熟悉、中西兼容的模範街。

 旅人遊客往來穿梭於莒光路,探尋知名的景點,卻不知,在僻靜的巷弄中,在滿是塵埃的轉角處,同樣有著風華依舊的歷史痕跡。

沿著莒光路,穿過總兵署正對面、「頑石坊」藝品店旁的摸乳巷,右手邊,魁星樓的斜後方,就是金門縣誌上所稱的「轎巷」,也就是鄉親口中的「扛轎巷」。

 走進洋樓與古厝交錯的轎巷,空氣中有著一絲絲的沉靜氣味,緩緩的,裹住一世紀的風華,被兩側高牆擠壓的小巷,早已聽聞不到當年的嘈雜與熱鬧。部分居民,甚至也逐漸淡忘屬於這條巷弄的故事。

 民國初年,這裡據說曾有二、三十間轎店,想要乘坐轎子的鄉親,便會來這裡租用、招喚,有的是有錢人家當交通工具,也有的是供病人乘坐,或是做為婚嫁迎娶之用。

 民國二十幾年前後,因為騾馬、汽車等代步工具興起,轎子乏人問津,「轎巷」的熱鬧景象,慢慢地,消失在時代的巨輪下,逐漸成為如風往事。

 轎巷裡往事已遠,富麗的建物猶在。

巷口「陳詩吟的番仔樓」,巷中「王慶雲的洋樓」,在舉首回頭間,不經意地讓人勾起,屬於這巷弄的點滴回憶。

位於魁星樓旁,佔地廣大的陳詩吟番仔樓,建於民國二十二年,最是引人注目。

 陳詩吟是金門高坑人,博通經史,以教書為業,後來僑居新加坡、印尼,在當地開設商行,進行土產買賣,經商有成,成為巨富。民國二十一年,陳詩吟與續弦珠山人薛賢珍返金興建該幢洋樓。

當時,一斗米才幾角,這幢洋樓花費卻高達白銀三萬元。樓高二層,分為前後二落,前樓上下共八房二廳,後樓上下為四房二廳。牆柱上盡是精雕細琢的各式石雕,牆面上則鑲嵌著花色豔麗的西洋彩磚,有傳統的古典,也有洋式的風情,儘管洋樓建築的表象金碧輝煌,卻滿溢著出洋客的打拼心酸。

陳詩吟三十歲落番,六十歲返金,早已是歷盡滄桑,面對人事全非的世態,想來內心感觸良多,大門鐫刻著傅錫琪的功整字跡,「投筆三十年追倚頓,造樓百尺讓元龍」,窗櫺上則分別書寫「君子慎獨」、「逸情雲上」、「壯思風飛」、「吉人寡詞」等字句,用以自勉,也盼望醒世。

 而厚實的牆身、樓板,處處可見的鐵捲門、洋槍孔,流露出主人幾許的倉皇不安,見證著兵荒馬亂的島鄉歲月。

  「轎巷」深處,隱身於巷弄中另一幢由王慶雲所建的洋樓,雖已坍蹋多時,但,金廈聯姻的美事,卻歷歷如昨,王慶雲與來自廈門的妻子呂玉,見證的是,早年金廈一家的歷史往事。


 

民國十年出生於廈門的呂玉,二十多歲時,因媒妁之言,由廈門嫁來金門,與喪偶的王慶雲結為夫妻,成了五個孩子的新媽,民國三十八年,兩岸隔絕,呂玉從此與廈門家人斷絕半世紀,在金門無親無戚,箇中滋味,只能留予夢中說。

 呂玉說,一切天註定。她坦言剛開始,生活相當不習慣,因為廈門繁華,金門相對落後,不過,因為金廈相隔遠,即使想家,也無可奈何。新婚不久,曾經返回廈門一次,後來因國共戰爭,兩岸對峙,返鄉,成為奢求。

 

 六十年前,與王慶雲相識,讓呂玉由外地客變成新嫁娘,廈門新娘金門媳婦,經過層疊的歲月浸淫,呂玉的思鄉情,就如同「轎巷」往事,漸漸淡出記憶。但這些牽扯的人間情事,卻使得靜謐的巷弄裡,憑添了幾分令人低迴流連的想像天地。

 循著原路,出了摸乳巷,沿莒光路前行數十步,向左轉個彎,又是條僻靜小巷,陽光斜照在褪色的紅磚牆上,有點人去樓空的歲月滄桑,空氣中,飄散著幾許風華不再的落寞與寂寥。

 算算,老街道沉睡已久。

其實,半世紀前,這裡也曾有過繁華光景,也有屬不盡的人間故事。

老街窄小,僅容一部機車駛過,昔日人稱「橫街仔」,道光十六年由金門人林焜熿所著「金門志」中,就列為當年金門的主要街市之一。

 「橫街仔」又稱「橫竹街」,世居老街的鄉親表示,早年沒有尼龍繩,捆綁物品全賴竹片條,這條街多的是竹器店、賣竹條的雜貨舖,因此,也被稱為「橫竹街」。

老街裡,不少店面是以紅磚砌成半圓形狀的窗口,再以木板條當擋風板,晨起,拆了擋風木板條就可做生意,入夜,併排裝上木板條,門窗裡,又是個溫暖的小窩。 

隨著歲月的更迭,如今的「橫街」,風華不再。「陳寶益」銀樓、「泉茂」商行、「異香」糕點,一個個頹圮的店招,靜靜訴說半世紀前的流水年華。

「陳寶益」銀樓,曾是老街金光閃閃的一景,當年要出外遠行或子女嫁娶,都會來店裡打個金片子,民國二十六年,聽聞日軍即將將登陸,陳家老小收拾細軟、關上舖子,流浪異地。

陳家子孫浪跡天涯,後人陳村牧,娶縣商會理事長傅錫琪長女傅麗端為妻,當上廈門集美中學的校長,成了廈門聞人陳嘉庚的得力助手,只是,命運弄人,為了「走日本」,變成失根的蘭花,從此成為異鄉人。

來自大陸泉州的「泉茂」商行,以釀酒聞名,民國四十二年,一紙禁酒令下,祖傳自釀酒香,從此不再。

二十萬國軍撤守金門後,滿街的草綠兵群,又將老街易容。菜館子興起,裹人肚皮;點煤油的鐵燈店開張,予人光明;香噴的榨油店設立,佐以三餐;還有對街的當舖,滿足急需。

民國四十八年以後,隨著國軍部隊分散至島鄉各處,少了人潮的老街便開始沒落,終至淹沒於時代的洪流中,成為島鄉靜止而無聲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