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都元帥」是布袋戲神,大多數戲團都供奉的。我猜測元帥最愛隨大稻埕的「台原偶戲團」出遊,他們到處演出,全世界快玩遍了。
我們也愛。愛隨偶戲團到處去玩。在吳哥窟附近一個沒水沒電的村落,空場上燃起椰子殼, 就著火光,架了戲台, 台前擠滿男女老幼。陳錫煌老師傅從口袋裡把田都元帥請出來,擺在大石頭上,點一支香,拜了幾拜。他喃喃的對我說,元帥像小孩,最愛玩。每次出國前擲筊問要不要一起去,攏嘛說要。
田都元帥個子小小,只有巴掌大,平日供在「林柳新紀念偶戲博物館」入口左邊,開放式的工作間裡。老師傅文風不動的坐在那兒,手裡削著長竹籤。負責雕刻戲偶、製作戲台,又兼二手師兄的賴世安點了香,對元帥拜了拜,把香插進香爐。坐在老師傅對面,兩手不停比劃,嘴裡唸唸有詞,正在學習操偶的小師妹露西─ Lucie Kelche 隨後站起來,放下戲偶,也走過去點香拜拜插上。香爐裡飄起兩絲青煙。她轉過身繼續唸頌,雖然台灣人和法國人都還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是聲調揚抑,饒富韻味。
是周末午後接近三點例行演出的時刻了,門廳裡都是吱吱喳喳的大人小孩。負責接待導覽的女孩,親切的指點大家穿過側門,跨兩步進入「納豆劇場」,在樓上參觀各國戲偶展示的觀眾,也魚貫而下。工作間裡,老師傅站起來,大師兄小師妹跟在後面,一行人過側門,掀廉子,進入後台。樂聲響起,鑼鼓絲竹齊鳴,好戲開場了。
大家都愛玩偶,愛泥塑木雕折紙布衣的娃娃,像某種禁不住要創造生命、蠢蠢而動的想像力。大家也愛遊戲,愛看戲作戲角色扮演化身千萬神遊太虛。各民族各文化都有源遠流長的偶戲傳統。羅斌 Robin Ruizendaal ,漢學家兼偶戲研究創作專家,是林柳新紀念偶戲博物館館長兼台原偶戲團團長。我們今年五月跟著他到伊斯坦堡參加國際偶戲節。演出「台土合作」的戲碼「絲戀」,舞台右側是布袋戲台和樂手,左側是土耳其皮影戲台和樂手,中央四米高的布幕,投射出巨幅剪紙布景,演員在幕前幕後穿進穿出,忽兒是人忽而影,忽而是偶忽兒人。人、影、偶,紛然交錯,豎琴三弦古樂新聲口白唱曲,黑漆漆的觀眾席,忽而屏息靜氣,忽而歡聲雷動…
沿著林柳新紀念偶戲博物館的動線上樓,會看到古高棉國玲瓏有緻的小皮影,和比小朋友還高的大皮影。那些大皮影,是我們一起在吳哥窟時,向村落裡的劇團訂製的。上午才剝下的生牛皮用木框繃緊,晾在空地上,當地師傅慢慢的塗著顏料上色,之後再依據神話傳奇裡的角色,鏤空雕成具故事性的人物造型…
所以你知道,為什麼我們喜歡時不時拜訪偶戲館,享受一段既魔幻又真實,眼花撩亂心蕩神馳的時光。才進門就目不?給,架子上掛滿色彩繽紛的布袋戲偶,小朋友手上拿著彩筆,趴在開向工作間的檯面,給圖畫紙上的戲偶上色。工作間的牆面,在田都元帥上下四方的木格子裡,擺著來自各國的偶。忽然一聲洋腔洋調的「媽媽咪呀」, Massimo Godoli Peli 大幅度舞動四肢快步走過,他是永遠在興奮狀態的義大利偶戲師傅。木格子裡幾尊穿西服洋裝的木偶,都是他寶貝的兄弟姊妹。啊,你應當留意偶戲團不定期發表新作的訊息。看羅斌和導演伍姍姍又變出什麼新劇本,木訥內斂的陳師傅和興奮舞動的義大利人,這次又要如何同台演出。
我們喜歡去偶戲館,喜歡帶朋友去偶戲館,特別是去國多年的鄉視和遠道來訪的外國人士。先搭地鐵到台北車站,在宛如迷宮的過道裡,緊跟著「台北地下街」的指標。沿地底世界的商場走廊,聽盲眼歌手唱「那卡西」,看小舞台上佈置的樂器道具,到牆邊確認後車站附近的地圖。由東往西,依序是南北向的承德路、太原路、重慶北路、延平北路、迪化街、環河北路和貴德街,再往西就是淡水河。我們在十號或九號出口爬上路面。
後車站的批發商圈,各種物料、容器、機具,生活的、生產的、運銷的各種資材,都是日常難得一見的物類。緩步進入大稻埕,斑駁的巴洛克風情立面,昔日的榮華和現今的再造,櫛比鱗次。窄街的店家,茶行、布莊、藥舖、南北貨,琳瑯滿目。城隍廟、小吃攤,亭仔腳下棋和圍觀的老人,穿著有兩顆扣子和一只口袋的短袖汗衫。節奏悠緩從容,彷彿已經忘人,似乎也就忘我的,演出一闕久遠古典的劇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