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愛旅遊的詩人,遊走於歷史與法律之間,卻最惦念台灣的老街與前程。

綠川,是一條時間的河,是孔子用來隱喻的溪流,一種無可回復的企盼與不捨,在城市裡沾濕落葉,飄零。然後,依循葉子的指示,好奇的腳步走進夏日的老街,推敲,遙遠的訊息。

 
 
   
   


電子街與繼光街

平行,是殖民者的野心計畫,落實在百年前一位日本親王的來訪;卻也是一種生活態度,歷經百年的起伏,依然在綠川的兩岸收藏每日輕灑的晨光。越過筆直架構在綠川之上的中山綠橋,便步履於平行的奇妙世界裡。

第一條平行線是電子街。長約百公尺的巷弄裡,曾經潛藏著許多祕密,以及黑市的耳語。如今,哈利波特的魔法學校招生,數十家專賣店擁有各式各樣的神奇 3 c產品,供人盡情挑選,新款的手機還有 wii ,吸引眾多顧客與學子,忘返流連。

靠近中正路這一段的電子街不賣電子產品,卻有老牌的沙茶火鍋和日本料理,還有附近補習班學生最愛的各式平價炒飯炒麵、泰國美食,讓老街一日遊的計畫有一個補充體力的來源。

第二條平行線是繼光街。午後,來到這個形象商圈,可以靜靜思索時光變遷的意義,又或者點一杯焦糖瑪其朵,想像自己正在塞納河左岸索邦大學側面廣場的露天咖啡座,策劃一場顛覆傳統的學運。自由萬歲。

好吧,我承認,繼光街最出名的還是香香雞﹗踱著悠閒的腳ㄚ,咀嚼香酥滑嫩的雞塊,佐以一曲路邊卡拉 ok 的港町十三番地,日子彷彿又回到二十年前的夏季,中區人潮湧動的全盛時期,我的他穿著一件情人的黃襯衫。

   
   
   

吉普賽、第一廣場和鳥

再回到與綠川平行的西街,在中正路的轉角處,荒廢多年的大大百貨旁一個不起眼的地下室,竟然還留存一家台中市僅剩的民歌餐廳吉普賽,繼續賣著傳統的盛宴—牛排、咖啡,而執拗的吉他依然青春地唱著歸人沙城,然後有一顆淚,在飯後的甜點上珠轉。

與吉普賽距離一箭之遙,就是第一市場改建的第一廣場,綠川加了蓋,上面有一個後現代的斗蓬、突起的隆塊、散置的石雕,詭異、灰濛,映襯著ㄇ字形廣場正面諾大的電影看板,還有 三兩 成群的外勞,頗有炎熱奇幻的南洋風。

年輕人可以進到第一廣場內選購飾品衣物,可以去看一場可哭可笑的電影,或是找一家八0年代風味的 MTV ,享受包箱內私密的情趣。也可以向側邊走去,看看僅存的幾家鳥店,籠中的宿命之鳥外,還購進了什麼新奇的寵物,再聽聽在地人吹噓當年鳥叫聲此起彼落的盛況,在那個綠川邊楊柳搖曳的年代。

   
   

青草街

面對第一廣場的右側,還有一條奇特的青草街。從好吃的麵疙瘩彎進小小的巷內,經過越南餐館、泰式料理,循著地上的指標,還有淡淡的青草香味,便可進到時間之河的彼端,與神農氏一起遍嚐百草。

其實,青草街並不只是一條街弄,它還是往昔第一市場繁華的見證,是歲月留下的堅持,繼續在這方天地為恆信者養肝解渴、食療藥補,延續那已然傳承數千年的自然崇敬。

青草街的店家中,最著名的要算是「阿蘭」百草茶,現在阿蘭姐的幾個兒子都繼承母業,散在青草街東西南北幾個據點,並競相以正統「阿蘭百草茶」作為招徠顧客的宣傳。

陳記「阿蘭百草茶」的店主陳輝南便是阿蘭姐的一個兒子。他說,早在四、五十年前,第一市場四周便聚集許多挑著籃子賣各式草藥的販子,家庭主婦或是買些青草藥回去熬煮青草茶,當作消暑解渴聖品;或是買一些「秘方」回去幫家裡的男人養肝補腎,增進家庭幸福,慕名而至者還包括中部各鄉鎮,號稱盛況。

不過,路邊賣的草藥也好,店鋪裡正統的漢方也罷,經過「西力東漸」的衝擊,再伴隨中區商圈無奈的落寞,除了青草街這十數家從「攤商」變成「店家」的業者之外,餘者俱已消散,於綠川不捨晝夜離去的流水之中。

 

   
   

打鐵街

大約在民國三十四、五年左右,緊傍著綠川的綠川東街搭建了許多違建戶,陸續進駐多家專售機 械五金的業者,到了 民國五0年代逐漸打響「打鐵街」的名號,成為中部各地家用五金、農機零件、中小型工廠電動工具的重要供應地之一。

不過,隨著 民國六0年代,綠川違建被強力拆除,這條知名的打鐵街遂全部遷往建國市場內繼續營業。如今,低矮的巷道蜿蜒近一百公尺,站在巷口望去,兩旁清一色都是各式機械五金產品,除了讓人嘆為觀止,更使人聯想起那段由農業轉型為工業、人人戮力打拼建設家園的歲月。

換個角度看,走進打鐵街,便可強烈感受到那股濃濃的「 man 度」,螺絲、幫浦、皮帶、角鋼、電鑽、油壓剪,原本冷到不行的物件,因為「數大」竟然也美了起來,甚至,因為它的後現代風格,一如紐約皇后區後街鐵鏽階梯,成為旅人不可不遊的私房景點。好一個另類的台中市。

   
   

旅人後記

綠川,是一條不折不扣的時間之河,形而下的具體遺緒,無關乎隱喻,用腳即可踏踏感知,二十一世紀的瀝青之下,猶有依稀的生命脈動;用眼即可徐徐觀辨,桐油漆就的閩式老屋與石子建材和式洋樓分庭抗禮,直是非武裝抗日運動的最後堅持。

在綠川兩岸的街弄裡巷之間,用心的旅人便可輕輕勾勒柴米油鹽底生活圖樣,那是台中市獨特的過往記憶,也是台灣整體發展的歷史容顏,一棵老樹、一段欄杆、阿婆的一抹淺笑、夏日最後一片殘霞,都是老街蘊藏的魅力。

然後,進到那充滿魅力的生命旋律當中,你當也會重新聽見自己青春的歡笑,陪伴你的人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