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旅遊重度成癮,平常在市區大街小巷遊蕩,喜歡騎車進入小小未知的巷道內,進 行屬於個人的美食探險與景點挖掘。 每個月至少遠行一趟,拜訪知名或不知名的景點,和路邊的野花談心,與枝頭的鳥 兒照面。每一年都要遠離海島,享受異國的風土人情,儲蓄路途中相遇的所有感動 ,好面對五惡濁世。 不管去哪都要「悠閒至上」,才是特選蘋果。

那幾年,一個人。

空下來的時間,恰好讓我多年的夢想慢慢實現。

其中之一是考研究所,也開啟我迴游於高雄台南的生活。

 
 
   
   
   

火車,搭載著我,迴游其中,晚班車、早班車、直達車、區間車,有位置,背書站著,或,擠得無法移動,靠左邊或右邊,我在車上擁有各種移動的姿態,而不同的高度與不同方向會有不同的風景。通常會有位置,而我常常是披衣昏睡,好長一段時間根本搞不清楚高雄到台南中間到底有哪些站,更不知道窗外上演著什麼樣的風景。

通常只有進站的前後比較清醒,如果坐在北上右邊靠窗的車廂中(或南下時靠左),很難不注意到這條饒具特色的道路與附近的空地,路的兩旁是一排大王椰子樹,配上火車大大的車窗,彷若在看一張日治時期的台灣風情明信片。時節對的話,附近的田地還會種有大片的甘蔗,或著整片的太陽麻,夕陽下黃花隨風飛舞,每每總讓人想拉鈴下車,坐在整片黃花之中。之後,這排樹與土地變成一種招呼,隨風搖曳的綠意,告知抵達台南的訊息,更彷彿在呼喚著我一定要親探此地。

和久居台南的友人打探之後,得知這條種有大王椰子的路馬,名為「生產路」,附近設有台糖的糖業研究所,難怪在台南市還能種有這麼大片的甘蔗田。借了友人的機車,我帶著相機來到這片土地,穿梭在蔗田之中,替甘蔗拍寫真集,還故意把照片寄給遠在德國的友人,挑動他對於故鄉的思念。最近看到公共電視的記錄片《打拼》,其中一段演到日治時期農人們辛苦種植甘蔗,卻被日本公司偷斤減兩地剝削,二林鄉的農民在反抗製糖會社的強制採收後,奔逃於蔗田中,以躲避日警的追捕,電視畫面中的那片蔗田竟與我那天下午穿梭的幾乎一模一樣,還好當時的我只在逃避回憶而不是逃命…

吸引我的還有太陽麻。為了捕捉這片黃花翻飛的景象,我特地騎車從高雄北上,選在夕陽西下時南返,帶著相機與腳架,瘋狂地拍著夕陽下的黃花。那天正好風大,加上技術不佳,拍出來的照片實在沒有幾張能看。而這段小小的旅行,對於當時仍處於失戀傷痛的我來說,別具意義,能獨自一個人旅行,隨時探險陌生的地方,讓我有種跨出一大步的感覺,好像一個人的生活,其實沒有我想像的這麼可怕,一個人更輕易地能擁有小小的幸福。

 

   
   

之後,觀照這片土地,成為我搭車時的樂趣,更變成一種儀式,冬天要看到太陽麻,夏天要看到甘蔗,才會覺得安心。只是如果坐在南下靠右(或北上靠左),本來正遺憾無法端詳仔細老朋友們,卻意外地發現土地對面有一棟日式風格的小屋。這個小屋一開始,被我誤認成是保安站,後來才弄清楚保安還有一段距離才到,且比這棟小房子大多了,自然開始對於這棟小房子興起強烈的好奇。坐在火車上的我,開始留意房子附近的電線桿上是否漆有台鐵的站名,卻都沒有發現,猜想這棟日式建築,或許是被台鐵廢棄,也可能是附近台糖的物產。認清小屋附近有個玻璃大樓,找了空檔特意前來,才發現這個獨具風情的日式建築是台鐵廢棄的車站,站名為「南台南站」。根據設於南台南站的解說牌,這個車站最早在日治時代為運載機場補給而設置,二戰末期曾被炸毀站房; 1950 年應空軍要求重建站房, 1951 年後則兼營貨運業務。 1986 年時調整為簡易站, 1991 年裁撤,管理單位也由台南轉交給高雄。因缺乏整修,又歷經多次的風雨,此站逐漸毀壞,本來台鐵要將其拆除,但經過崇明里里長李仁慈的努力,轉形成台南市東區區公所認養的空地。

這個小站,沒有保安站有名,所以來訪者大多是鐵道迷或附近的居民,像我這種亂晃進來的人,應該不多。第一次到這裡時,感覺相當奇特,隱身在巷弄中的南台南站,跟矗立在後的高樓,甚至是車流量大的省道台一線(大同路)都毫無相關的感覺,反而是將周遭的時光凝結在日治末期。雖然已不會再見到繁忙軍需品運轉,偶而才有火車經過,整個南台南站的氛圍,卻讓人感到異常的放鬆。如果遇上太陽麻種植的季節,一整片的黃花種滿在南台南站的北邊,真會讓人有「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錯覺。

 

我第一次造訪這裡時,南台南站應該還屬於鐵路局的資產,站內放有許多與鐵路管控有關的舊機台,透過這些器具遙想當年的熱鬧景象。只可惜台鐵沒有對其加以保養與維護,不然肯定可以弄成像日本電影《鐵道員》內風情獨特的小站。最近再去,已經是整理過後的模樣,那些富有鐵路發展的歷史文物全都不見了,整個站房都空蕩蕩的,反而沒有以往那樣饒具歷史氣息,甚為可惜。不過,整理後的空間,對附近的里民來說,仍是舒適的休閒空間;對想探訪鐵道歷史文化的人,更是必來之地。

主導重新整理南台南站的是崇明里里長李仁慈,他絕對是個好樣的人物。在此之前,他最有名的事蹟就是讓一條廢棄的河道,從堆滿垃圾的廢棄場,變成全國聞名的巴克禮公園,甚至贏得 2007 年全球建築金獎。這樣的成就,卻不是經由官方力量完成的,而是來自李仁慈的愛心與夢想。李仁慈的夢想是「他希望被遺忘的河道可以重見天日,也希望自己的小孩可以穿過美麗的公園上學」。剛開始,只有他和三位義工清理垃圾,還被許多人嘲笑,到後來這些人多半被其誠意感動,紛紛成為義工一起努力,讓荷蘭時期的「活水荷蘭埤」、日治時期的「夢湖」從垃圾堆中復活,成為附近里民休閒的最好去處。巴克禮公園與南台南站的距離不遠,只是南台南站的名聲實在不大,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在公園附近還有這個景點,連住在這裡三十年的李仁慈里長都是前幾年才從朋友那得知。還好不算晚,來得及向台鐵爭取認養,才沒有讓一個別具歷史意義的空間就此消失。

   

 

在高雄與台南之間穿梭,也與許多人在生命中相遇分離,後來我遇上了共度生命的伴侶,而且非常巧合的,他就住在這附近。那些為了論文不知如何是好的日子裡,我們會在夕陽西下時,沿著鐵軌旁的小路,一起步行到巴克禮公園,看看垂柳下嬉鬧的小孩;再沿著崇明國小旁的小徑,來到台糖的農地,欣賞台糖種植的大片波斯菊或者向日葵。也或者,直接進入台糖的田地中,走到田地間的大樹下,欣賞美麗的夕陽,好讓快要罷工的腦袋放鬆,補充來自大地的能量,讓自己可以再接再厲。

在這個區塊內,景觀以田野為主,但在生產路北側台糖研究中心後,還有一大片黑板樹林。我猜想這是屬於台糖的平地造林,因為這片黑板樹林有明顯的南北向通道,恰好讓人可以穿梭其中,又不會被太陽曬到,因此每到午後,總有不少人來此運動。我們也常愛繞到這來,感受一下穿越樹林的樂趣。

田野與樹林,花田與夕陽,公園與車站,這塊區域,陪我度過單身的孤寂,也陪我通過論文的考驗。從日治末期就在生產路兩旁成長的大王椰子,挺過了盟軍空襲的攻擊(樹幹上那些黑色的小凹痕就是飛機掃射的彈痕),卻差點躲不過道路拓寬的命運。台糖不知為何不再種甘蔗(畢竟台糖也不怎麼產糖了),目前是整片的西瓜田;遷進研究中心的台糖總公司不再種植太陽麻,改成更具觀賞價值的波斯菊或向日葵以達親民效果。這片廣大的土地,已有各種團體在計畫他的未來:可能是商業用地,可能是小巨蛋,可能是華視的用地。南台南站也被台南市政府規劃為「南台南副都心」,期待高雄捷運延伸至此,成為台南鐵路地下化的總站。這整個區域的規劃與未來,不免令人感到擔心與失落,文化景觀消逝的速度,往往快得讓人難以招架…這些回憶與生活空間,就像在台糖南側的空軍眷村一樣,無法抵擋名為「開發」的時代洪流,將消逝於時空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