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閱讀 喜歡電影 喜歡拍照 不過更喜歡到處吃吃晃晃
看電影不斷咀嚼對白 讀小說腦中畫面亂閃 只有旅行時腦袋得以放空
把五感的毛細孔全都打開 貪婪地接收旅程中 不管好的壞的都是美好的風景
作過西班牙文翻譯口譯 得過平面攝影獎 不過那些都比不上 在旅途中的旖旎

楔子:旅行的意義

這次出發三義之前,蒐集了不少資料,看了很多推薦行程或必遊景點介紹,但看著看著,突然想到陳綺貞的一首歌「旅行的意義」,裡面這樣唱著:「 … 卻說不出你愛我的原因,卻說不出你欣賞我哪一種表情,卻說不出在什麼場合我曾讓你分心,說不出旅行的意義」。如果旅行只是按圖索驥,循著前人的路,一一把風景用匆匆的心記錄下來,以為旅程已經達成,那的確是一件可惜的事。

我不想讓三義只是我生命旅程中,船過水無痕的一個邊陲小站;我也不想當別人向我問起她,我說不出愛她的原因,忘了她任何一種表情,也想不起她何時讓我如此分心而著迷。

我帶著這樣的心情,前往三義,一座既美麗且哀愁的山線小城。

 
 
   
   
   

出發: show me SANYI

八月底的一個早晨,天氣晴,沒有充足的睡眠,我跳上了電車。我的目的地是三義,一個從沒去過的苗栗小山城。以前聽到她的名字時,永遠只跟木雕連在一起,一個既模糊且刻板的印象。

我特意搭乘每站皆停的電車,我想讓自己期待多一些,想像也多一些,那感覺就好像要去見一個從未謀面的朋友。我不想在五感還在昏迷時,手足無措地匆匆抵達。這是見一個新朋友應有的基本禮貌。

我在新竹換了前往彰化的山線電車。火車過了竹南以後,鐵路開始被夾在兩旁翠綠的景色之中,我也開始習慣苗栗山線一貫的態度:遠方的青山襯著前方略顯雜亂的各類綠色植被。那也正向我預告了三義她的美麗臉色。

我興沖沖踏上三義的月台。迎面而來的綠色風景,尚伴著一股馨香的木頭氣息。當我循著那氣味,我找到月台上的木雕看板,它清楚且自豪地告訴旅客:「三義到了!」;在連接月台的地下道中,我另外還發現那一排彷彿迎賓列隊的木雕人像:她邀請我用眼鼻去感受那原初的悸動。

   
   

想像的風景:建中國小的奉安殿

苗栗縣文化局網站上,關於該縣內的文化資產介紹,提到三義建中國小內的奉安殿。大學的歷史課堂上,老師曾提到日據時代的種種,對於奉安殿這個名詞並不陌生,但卻印象模糊。我決定前往建中國小一探。

建中國小三年前 (2004 年 ) 剛歡度一百週年校慶,它是三義人心中一個重要的記憶,許多人都畢業於此。不難想像一間這麼歷史悠久的學校,內藏一座日據殖民時代的重要見證。奉安殿的起源,是用來保存日本天皇的教育敕語及天皇夫婦的玉照,校內每位師生,都須對其必恭必敬;校內如發生火災,先搶救的也是奉安殿中的敕語及照片。

看著奉安殿,我有點出神。彷彿現在還是四零年代,我也在建中國小畢業生的行列,跟同學興奮地用日文嘰嘰呱呱,然後背對著奉安殿,拍下泛黃的老照片。這讓我回想起,當初我們也是背對著蔣公銅像,拍下畢業照,然後走出校門。
   
   

重生的韌性:ㄚ箱寶、勝興車站及龍騰斷橋

等待旅伴小胖從台北騎車南下的同時,我徒步沿著苗 130 線走去,沒幾分鐘,襯著藍天的原木招牌,一旁塑膠帆布上畫滿各式動物彩繪,我找到了三義的壓箱寶。

六零年代中期,一張來自美國的木鴨大訂單,改變了原本只從事神像及屏風木雕的生意。從此之後,被歐美視為財富象徵及吉祥物的鴨子,不但讓三義木鴨躍上國際舞台,還讓七零年代以降的三義木雕廠及「製鴨業」極盛一時。但十多年後,訂單銳減,工廠也隨即面臨轉型的需求。

經歷木鴨產業的興衰,以及大陸木雕品的傾銷,丫箱寶已有危機處理的一套方式。ㄚ箱寶的湯老闆告訴我,老企業更是需要求新求變,才能越沉越香。如今丫箱寶不但結合教育及保育的特色,讓民眾親自體驗彩繪的樂趣,順利在三義打響名號,湯老闆還憑藉幾十年的業界經驗,有計畫地收購三義木雕品,除了保存了當地木雕文化,延續傳統之外,湯老闆深知,這些好東西,是不會被永遠埋沒的。

九年前,當最後一班南下列車停靠後,勝興車站失去它原本賴以依存的價值。所幸苗栗縣政府隨後認定車站為縣定古蹟,觀樹教育基金會也認養舊山線鐵路,它才得以浴火重生,用新姿態繼續屹立在鐵道旁。現在有不少特色店家進駐車站旁,有吃有玩也吸引大批遊客前來觀光懷舊,剛到車站附近時,我還得穿過圍在前面的人群,才得以一睹車站全貌,完全看不出這裡曾有被廢站的陰影。

站在它小巧的站體中,我卻一點也沒有車站的那股離別感傷,也不見疏離的氛圍,反倒多了些溫馨,耳邊不斷傳來遊客相機的快門卡嚓聲。徒步穿越車站旁的二號隧道,二十分鐘後,我看到隧道另一端的出口亮光,我希望勝興車站也已穿過其階段性任務,繼續朝另一種存在持續前進。

沿著舊鐵道走回去,就著夕陽,嬌小的勝興車站靜靜地佇立一旁,我發現它黃色油漆的木造站房,正散發一股迷人的堅強情神情。

   
   

 

經歷兩次大地震,剛看到龍騰斷橋時,我有點驚訝於它依然還優雅地站在原地,一點也沒有認輸的意思。

即使被譽為「鐵道藝術中的極品」,日據時代還運用高檔的磚拱、鋼鈑梁和鋼桁梁等建材來搭建,還是無法使龍騰舊橋免於天災的侵襲。即使只剩半殘的拱口,但爬滿整身的植被,讓它原本古樸的磚紅,反而對比出更亮眼的朱紅,益發光采。站在新鐵橋旁,它卻處處散發迷人的丰采,一點也沒被比下去,誰還在意那座號稱全台最高三十三公尺的新鐵路橋呢?

回想起湯老闆提到大陸木雕品如何傾銷台灣,嚴重衝擊本地木雕業,現在水美木雕街,短短的一段路雖然聚集百間木雕藝品店,但百分之九十以上皆賣大陸貨。聽到這邊我不禁有點感傷,深怕三義木雕榮景不再,不過老闆也同時說道:「我們東西好,不怕被比較,只怕別人不知道而已!」,那顆樂觀的心蓄勢待發等待下一次的奮起,不但感動了我,也讓我想起勝興車站以及龍騰斷橋,希望它們也能像三義的木雕業一樣,繼續當個默默屹立不搖的巨人。

   
   

DIY 的赤子之心:苗 130 線的居遊

除了丫箱寶提供木鴨彩繪,苗 130 線道上還有許多特色民宿店家,把原本就美麗的山徑妝點的更加迷人。這邊很多店家亦提供民眾手做的機會,重新體驗及找回遺失已久的赤子之心,其中尤以「卓也小屋」的藍染與蠟染、「山板樵」的臉譜彩繪、「春田窯」的陶藝創作以及「札木工坊」的木偶彩繪等店家最為遊客津津樂道。

玩了一天之後,最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幫助心靈沉澱,咀嚼一下今天的大小事,明天再精力充沛地重新出發。我選擇投宿「札木工坊」,因為被它四合院式的磚房所吸引,搭配藍天青山,別有一番風情。

在山下吃完晚餐,騎往札木所在的 130 縣道,沿路沒什麼路燈,不過一路乘著涼風,兩旁蟲鳴鳥叫不歇,在都市中很少這樣的經歷。到達札木後,發現在這樣遺世獨立的環境,老闆及老闆娘親切的招呼,彷彿讓整幅山水畫頓時之間有了人情,安撫所有疲憊的心。

 

跟老闆娘閒話家常後,我們神采奕奕地開始赤子之心的遊戲:把還透著檜木香氣的木材組成可愛的木偶,然後再依心情彩繪上色。我發現手做的最大樂趣,除了可以不用再依賴機器,純粹回歸雙手之外,尚還能一邊專注地發揮無窮的想像力。手上沒停,我不斷問自己:「到底多久沒做些簡單,但卻富創造想像力的事情?」,只記得長久以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念頭,好像都需要透過鍵盤才能表達的出來。

「寒盡不知年」很適合描述山居生活,在雙手沾滿顏料,滿意地看著自己作品的同時,猛然發覺夜已深,正想回房休息,卻發現時針停在十點半的位置。我愣了一下,然後微笑地跟老闆娘道聲晚安。

   
   

 

綠色的木雕城

離開札木回到苗 130 線,陽光不住填滿綠蔭的縫隙,好像置身在一片綠色長廊之中。而當真正走在苗 51 線著名的綠色隧道上,那層層疊疊的林蔭,不斷地湧向我來,但卻完全不像城市中高樓的那般壓迫,反而是一種舒服的倘佯,輕輕地陪伴在身旁。其實走遍整個三義,綠蔭一直沒有褪去,越往山裡,樹林越與道路連成一氣,這種俯拾即是的綠意盎然,讓我回到都市後,感覺非常不習慣。

三義就像一件綠色的木雕精品,台 13 線、水美街或高速公路反而像這件綠木雕上的幾道刻痕,斜斜劃過,但卻不痛不癢,因為完全無損於原本美麗的輪廓,還更加襯托其翠綠的面貌。當別人得穿過重重的都市圍籬高牆,才得以親近大自然時,三義隨處可見的自然景觀,反而把錯落其中的城鄉景象,點綴的更加動人,不具威脅性。也許,這就是一個重視保育及靠自然吃飯的地方,所呈現出的特殊景觀吧!

   

 

旅程的尾聲

回到三義火車站,這裡還是悠閒得不像一個每天滿載旅客前來的車站。我看著剪票口旁大大的三義木雕地圖,還有地下道那些依然排排站的木雕人像,心情卻不若剛抵達此地的那般輕鬆。也許因為如此,火車遲了二十分鐘才把我接走,要我好好沉澱在三義的日子,但我心裡所掛念的,卻是當初沒登上苗 130 線頂端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