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人,學的是法律,在公共事務部門打滾(但不是打混)為生,對世界充滿意見,對旅行並非行家,但一年還是會出遠門好幾次。離開城堡,通常是為了再回來。

「 30 塊錢。」

碼頭的管理員連抬個頭都不太甘願,像是沒有意識一般的,指示你把錢丟入那個跟公車上一樣的收費箱裡面。一個人是 10 塊,一臺車加一個人則是 20 塊,這個下午的旅程,有了一個廉價的開始。

 
 
 

你們騎著半舊不新的野狼 125 ,跨過哈瑪星碼頭的橋板,上了這一臺擁擠的渡輪,這個時候是下午的 12 點 47 分,渡輪上面人車擁擠,你幾乎可以聞到 20 種以上的體味與海風的混合。大部份騎車來的都是本地人,懶懶地趴在機車的龍頭上面,不耐地等待穿越這狹窄的內海。

視線超越過下層甲板的眾多人車,你看到了旗後渡輪站,索然的海岸線 … 安靜得不像一回事。渡輪站雖是這幾年整建過的,簇新而高大,不過在渡輪上面的人車潮來往以後,又沉溺在慵懶蕭條的氣息裡面。

「聽說,第二港口開港以後,打斷了旗津跟高雄的陸路連結,就壞了風水,所以這個地方,從此就跟繁華絕緣了。」你的旅伴這樣告訴你。

「原來這裡還曾經繁華過喔。」

其實也沒有那麼難想像,再怎麼說,它還是這個港都的一部份,雖然在時代的浪潮下,連這城市本身,也面臨到發展的焦慮。


旗津海灘雖然接近城市,易達性高,但是在一般觀光者的眼中,並不是個太舒適的陽光海岸,沒有純白色的沙灘,沒有沖浪板,也沒有比基尼女郎,然而對於你們兩個丟下手邊的事情、不負責任的傢伙而言,一段專程而去的旅程,實在是太過麻煩。在這個城市週邊,除了旗津以外,沒有其他地方,具有跟你們一樣的頹散氣息,適合城居生活中偶然無所事事的下半日,比喝一杯咖啡還輕鬆。而且其實在渡輪站旁邊就有一家廉價的咖啡店。

你們騎乘著摩托車,沿著比較熱鬧的廟前路南向而行,找尋這個小島上值得觀看的東西。你們將要隨機地走下去,因為在這個地方,事先規劃好行程,就嫌太過認真了。

在海邊,你們應該去找什麼?當然首先要找到一座燈塔。

經過了一條隱藏在尋常民宅間的狹窄巷道,找到了山丘口的岔路,往左邊是旗後炮臺,往右邊則是高雄燈塔。你們決定先往燈塔過去,騎著車鑽過了事實上是不能通行機車的入口,一下就到了燈塔下的白色階梯。

燈塔常常是富於想像的,尤其像旗後燈塔這樣跟洋房一般典雅精緻的磚造物。白色八角牆面的燈塔,讓熱帶的海岸,有了不那麼燥鬱的優雅。你跟旅伴從白色外牆的欄杆,視線沿著防波堤的線條往海洋一路走去。今天天候並不太好,但是灰色的海岸線仍然有種迷濛的可觀性。

 



從所有船隻強制裝設 GPS 以後,燈塔更逐漸喪失了標定海岸的意義,變得只有標定它自己而已。不過懷舊的人們還是體貼地,在每個晚上,打開燈塔的光束,往海面投射過去。

畢竟是白天,還沒有機會看到燈塔驕傲地向海洋炫示它的明亮,所以沒有停留很久,你們就離開了。

從燈塔回到山丘口的岔路,往另一邊走去,你們到了旗後炮臺。

炮臺的入口像是一條短而幽暗的隧道,還有幾隻野狗盤桓其間,氣味相當蕭索。穿過入口以後,到了炮臺的灰色的小廣場以後,才發現這並不是它原本的正門口,昔日的正門,因為山道的封閉,而已經失去了入口的功能,在山丘頂上遠遠地遙望著過去叫做打狗的城市。

   
   

 

從外面看過來,厚重的紅磚門左右各嵌著一個「囍」字,讓人覺得這是哪個期待著婚嫁事件的老厝門口。建造炮臺的人,或許一開始也說不準這裡哪天會遭遇到戰爭,可是無論如何,一座炮臺終歸是為了作戰的準備而存在的,門上嵌著囍字,有一種像是苦笑一樣的喜感,特別是連著只剩「天南」兩個字的門楣一起看,因為它曾被大炮轟掉過另外兩個字,好像是甲午年間的事情。

從旗津的任何一條馬路,往靠海的兩邊走上幾分鐘,藍色的海平線就會切齊你的下眼瞼,然後逐漸上移,你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藍色漫漶整個視野為止。想要海,你就可以馬上看到海。當然,在面對高雄港的那一側,你也會看到船。

這是環海的台灣,唯一真正以船作為城市慣常交通的地方,渡輪在這邊,是結合生活的,而不是僅屬於遊憩的,船的意象是庶民的,而不是那些曬得古銅色的貴族的。島上的 25 淑女墓,更見證著這種生活方式所帶來的悲愴過往。在 9 月 3 日 那一天,你可以看到生者三三兩兩地穿越過門口的牌坊,來此悼念逝者。她們的故事還活在其間,不只是家族的記憶,更是城市的記憶。

   
   

在墓門的牌坊外邊,有個阿伯擺起投幣式卡拉 OK 的攤子,兼賣飲料,你跟旅伴各買了一瓶啤酒,一邊聽著兩三個中年人唱著失去音準的「夜來香」,這樣坐了一會兒。

墓園裡邊,有三排墓碑,在墓碑的基座上,有的擺了小鏡子或小梳子,旅伴告訴你是求明牌的賭徒們偷偷放上的,而前來祭拜的家屬都會憤怒地將這些東西一掃而下。

「難道沒有辦法管理一下嗎?」

「那些賭徒都是半夜跑進來的,你要怎麼管?」

看著 25 座紅色頭頂的墓碑,你把上面每一個名字都默念了一遍。

年輕就凋謝的靈魂,經過這麼多的歲月以後,妳們依然年輕嗎?死亡是凝止還是放任時間軸繼續往前?妳們是盤桓在港口裡面,還是在這個沉靜的墓園裡面?

   
   


旗津及對岸的哈瑪星,更擁有極為密集的大小廟宇,這些廟宇,除了離渡輪站不遠的天后宮以外,多半沒有什麼太大的歷史價值,但是信仰它們的人可不會管這些,太過有歷史的廟還得擔心失竊的問題,廉價的神明反而可以比較輕鬆地保有祂們的尊嚴。

旗津人口雖然不多,每個人分配到的神卻是很多。終年不輟的各種誕辰、酬神,雖然不登大雅,但是卻表現這個城市邊陲不神聖的神聖性,眾神與人的交雜。人的世界也在對神的世界做滲透,做秩序的改定,這裡甚至有一座大陳人蓋的「蔣公廟」。說是蔣公廟,其實正式叫做「蔣公感恩堂」,裡面在觀世音旁邊配享了蔣介石的彩色塑像,看起來多少有點滑稽。

你們來到的這一天,正好中洲路上有兩座小廟都準備辦起酬神,這村庄裡某個交了好運的甲君,在廟埕中搭好了布袋戲的戲棚;相隔約莫百公尺處,另一位幸運兒乙君則設起了電影放映的設備。到了傍晚演映的時刻,聲音應該會彼此交雜起來。

「張飛要打岳飛了。」旅伴嘲弄地說。

真的是屬於人跟神的靈魂的,猥瑣而又神聖的海岸城區。

   

暮遲的時候,你們繞回了小島的北端一帶,來到海水浴場的沙灘上。誠如前面所一直提醒的,這邊並不是什麼裝飾過的海岸,更沒有天生麗質,而比較是屬於鄉下家庭氣質一般的海邊;一個你會把它跟小孩們的吵鬧、中年夫妻的散步,還有他們所帶的那隻隨地大小便的狗,全都放在一起聯想的那種隨便的海邊。然而,也會有這樣高貴的片刻:

紫色的天空壓垂下來,海水則往深褐色的沙灘漸次撲來,在岸邊碎掉,溫柔地化成白色的泡沫;海浪往沙灘撲上以後,不太清楚的天色底下,你們還是可以看到剛離開的情侶,在沙上寫下的字句,因為他們刻得很深,所以一時沒有被海水掩蓋得很徹底。又或者那只是你的錯覺,只因為很多年以前你也曾經在這個沙灘上,差不多的地方,寫過類似的字句。

沒有在這邊坐上很久,你們就從海灘往回走,因為天真的黑了,也因為你們開始想起旗津還有一些其他的角落你們還要去走走。

想起啤酒與廉價海鮮、大碗刈冰的味道。

想起人並不太多的小島上,偶然人聲鼎沸的感覺。

更晚一點以後,你們將再度呼嘯地騎過兩道防風樹林中間,寂靜而筆直的中洲路,從 122 號碼頭那邊穿越過港隧道,回到燈紅酒綠的城市。這只是熱天午後,一場隨意而率性的旅途,在這個靈魂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