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大國文系、中正中文所碩士班畢業,東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班肄業。曾獲臺灣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林榮三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迷信山風海雨,寂靜的冥契與感動,在體制中恆常渴求似不可得的自由。喜歡自在的遊走。現任教於建國中學,著有散文集 《燦爛時光》、《所有事物的房間》、《關起來的時間》、《解釋學的春天》 。

 
 
   

依隨著秋天的腳步輕輕,我來到這裡。只要一到假日,我便不再去想工作場域的事。如此,人與我之間即可不相侵擾,這大概就是大隱隱於市、相忘於江湖的好處吧。作為一個渴望瀟灑來去的人,總是必須付出一點代價。這代價或許是偶爾感到孤獨,或許是人際的冷淡與疏離。當熱情與天氣漸漸變涼,我開始喜歡這個看似與我無關的世界。喜歡那些與我無關的人迎面而來,交會又離散。星期六清晨,天色灰濛濛。走出新北投捷運站,遊人還沒成群湧現,牌坊一樣的捷運出入口在我背後聳峙,像是在守候著什麼。我想起去年此時,手機裡浮現一行簡訊:「秋天來了。」然後,我與發簡訊的那人再也不聯絡。不知道當時究竟為了什麼。

秋天來了,我一個人在路上,享受著清靜簡約的美好。這當下,時間與空間有了切割,所有份際都清清楚楚。街巷靜好,風從北方吹來,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散發著硫磺氣味。聆聽風中遙遠的訊息,似乎有些什麼可以安慰自己的身心了。只是覺得很奇怪,以往在這裡散步,同行的人總會問我,愛與不愛的問題。直到隻身在此遊蕩,才對當時的擁抱、親吻、牽手一時明白起來。
   

 

在這個城市生活,算來至少五年以上。然而我總像是在抗拒什麼,對這兒的真實地景感到陌生。反倒是音樂與文字構成的北投風情,深深烙印在記憶中。以前認為,北投風華之盛在於脂粉管弦、華燈夜宴。這時漫漫而遊、施施而行,才發現素顏相見的美好。

順著山坡道路向上走,我晃到溫泉博物館,看這典雅的建築保留了一個時代的縮影。它的前身是北投溫泉公共浴場,緊鄰北投溪,水聲流瀉交響。兩層樓房的磚與木俱皆安穩,我與一群早起的遊客穿梭其中,聽人細數盛衰興替,只見幽光深映,歷史斑駁錯落。此係西元 1913 年興建,形體則仿照日本靜岡縣伊豆山溫泉浴場。活在臺灣,我已經習慣從建築物的交錯,領受歷史的重疊,覆蓋,對映。走出館外,對面有一處舊式的兒童樂園。說是遊樂園,其實裡面只有幾件簡單的遊玩器械而已。附近溝渠的水色清澄,路旁豎著標語,警告水溫極高切勿在此泡腳。我其實很想脫掉鞋襪,把腳伸進去,恣意的滌蕩。

往更高的地方去,溫泉旅館一帶好多人來看廢墟。那是舊臺銀員工宿舍,白日觀之,猶有詭魅之感。我也很好奇,人類對廢墟怎麼有恁般迷戀。荒廢的時間在殘瓦頹垣中閃爍,陽光自粗大枝葉間篩落下來,努力保存著行將毀壞的種種,大概是戀舊癖作祟。終歸是回不去的,當然也留不住,記憶中的某些場景。簷瓦都已凋零,窗玻璃大多破裂,來遊玩觀看的人大多不會傷心。唯有神色黯然的傷心人,來這裡可以找到更傷心的理由。

北投乃是平埔族語的音譯,意思是女巫。在女巫之地,時有煙靄迷濛。地熱谷一帶,水碧山青,白色水霧陣陣升騰。大約四百多年前,已有漢人來此。 1697 年,清人 郁永河渡海來台採硫,他看到北投景貌後留下記錄:「望前山半麓,白氣縷縷,如山雲乍吐,搖曳青嶂間。」當時榛莽遍野,他行路艱難,端賴原住民嚮導相伴。時移世變,現在的北投溫泉旅館林立,街道風姿在這城市中尤為動人,已不復是那樣蠻荒。

小說家林宜澐說,東海岸步行最適合療治失戀。我則以為,北投山行可堪脫卸情傷,整治紊亂的心跳。我氣喘吁吁,走上普濟寺。寺中供奉湯守觀音(守護溫泉的菩薩)與子安菩薩(可以向祂祈求子嗣),亦屬日式古建築,為真言宗佛寺。我拾級而上,道旁蕨類植物盡情舒捲,日照不到的石階已經苔痕深密。在佛前雙掌合十,我想送行一段往事,修補傷了又傷的一顆心。若無所求,當可不再傷心。到了廟裡,說說和尚的話,也是理所應當。

記得中學時與初戀小情人第一次出遊,竟去到佛門淨地,牌樓上勒刻著不二法門。緣起性空,大概是佛菩薩早早要給我們青春衷腸最嚴酷的警告。我來到普濟寺時又想起這段往事,當年山門口的花兒想必開開落落無度,那女孩不知往哪裡去了。

 

 

 

北投這兒許多路段以光為名,來此之前朋友跟我說,不妨走完一段銀光路試試。趁著天色清朗,我便拎著一壺水往盡頭去。銀光路對步行者來說,曲折且陡斜。走了大約三十分鐘,便來到善光寺。沿階上去,頂端有三層佛寶塔,最高層供奉從日本迎回的釋迦牟尼佛舍立。居高臨下,我俯瞰這城市,臆想千門萬戶中眾生的悲喜交集。銀光路兩側,林相頗美,綠蔭涼涼,讓人走久也不覺累。我流著汗,身體快速的代謝,有些事遺忘了便是至福。

離此不遠的天母古道同樣讓人喜歡,這條林中路有崎嶇,亦有平坦。走著走著,發現此間獨遊者甚少。若有,看來也都極有個性,想必是不甚喜歡與人交接的。標語寫著要我們當心猴群,路上卻常有一群人停住腳步,驚奇的看著山林裡跳盪的猴子。用腳認識這塊土地,速度是緩慢的,卻可以深長的回味。全身汗濕了,我才回到北投市中心。這時最應梳洗,順便抖落心頭塵埃。

既來到北投,怎可不泡湯?

在臺島東奔西走多年的我,泡遍了各大名湯,早先對北投溫泉的硫磺泉質本來沒有太多好感。硫磺味不好聞,皮膚泡在裡頭容易過敏刺痛,每令我卻步。我與不再聯絡的伊,曾經在湯屋裡浸泡著,以言語相互螫刺。我們緊緊擁抱過,也相互傷害過。我們的口舌最是貼近,也最是銳利。我們的心,熾熱的緊緊相依,也往往過度燒灼對方。也是要到最近,我才終於可以享受硫磺泉的臭與刺。不是自虐,而是知道自己可以承受了。於是選了一家離捷運站近的溫泉飯店,往大眾池走去。

愛與傷害的事,在我裸身時重又襲來。沒有防備的,我對記憶的襲擊手無寸鐵。

窗外細雨紛飛,我在微涼的空氣裡緩緩把身體浸入溫泉池。週末晚上,很意外的沒有其他遊客,偌大的空間便由我獨享。行義路、湖山里一帶的溫泉,皆屬白磺泉質(酸性硫磺鹽泉),據說對皮膚病、關節炎、婦人病均有療效。這裡硫磺味較為清淡,不像地熱谷附近的青磺泉,具有腐蝕性,味道濃烈刺鼻。久浴池中,我又流了許多汗,僵硬的關節逐漸鬆脫開來。

幾乎在溫泉池裡睡著,過去的事與未來的心在我皮膚上蕩漾。滑滑的,我在離開溫泉旅館時,再一次領受到時光的神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