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城市生活,算來至少五年以上。然而我總像是在抗拒什麼,對這兒的真實地景感到陌生。反倒是音樂與文字構成的北投風情,深深烙印在記憶中。以前認為,北投風華之盛在於脂粉管弦、華燈夜宴。這時漫漫而遊、施施而行,才發現素顏相見的美好。
順著山坡道路向上走,我晃到溫泉博物館,看這典雅的建築保留了一個時代的縮影。它的前身是北投溫泉公共浴場,緊鄰北投溪,水聲流瀉交響。兩層樓房的磚與木俱皆安穩,我與一群早起的遊客穿梭其中,聽人細數盛衰興替,只見幽光深映,歷史斑駁錯落。此係西元 1913 年興建,形體則仿照日本靜岡縣伊豆山溫泉浴場。活在臺灣,我已經習慣從建築物的交錯,領受歷史的重疊,覆蓋,對映。走出館外,對面有一處舊式的兒童樂園。說是遊樂園,其實裡面只有幾件簡單的遊玩器械而已。附近溝渠的水色清澄,路旁豎著標語,警告水溫極高切勿在此泡腳。我其實很想脫掉鞋襪,把腳伸進去,恣意的滌蕩。
往更高的地方去,溫泉旅館一帶好多人來看廢墟。那是舊臺銀員工宿舍,白日觀之,猶有詭魅之感。我也很好奇,人類對廢墟怎麼有恁般迷戀。荒廢的時間在殘瓦頹垣中閃爍,陽光自粗大枝葉間篩落下來,努力保存著行將毀壞的種種,大概是戀舊癖作祟。終歸是回不去的,當然也留不住,記憶中的某些場景。簷瓦都已凋零,窗玻璃大多破裂,來遊玩觀看的人大多不會傷心。唯有神色黯然的傷心人,來這裡可以找到更傷心的理由。
北投乃是平埔族語的音譯,意思是女巫。在女巫之地,時有煙靄迷濛。地熱谷一帶,水碧山青,白色水霧陣陣升騰。大約四百多年前,已有漢人來此。 1697 年,清人 郁永河渡海來台採硫,他看到北投景貌後留下記錄:「望前山半麓,白氣縷縷,如山雲乍吐,搖曳青嶂間。」當時榛莽遍野,他行路艱難,端賴原住民嚮導相伴。時移世變,現在的北投溫泉旅館林立,街道風姿在這城市中尤為動人,已不復是那樣蠻荒。
小說家林宜澐說,東海岸步行最適合療治失戀。我則以為,北投山行可堪脫卸情傷,整治紊亂的心跳。我氣喘吁吁,走上普濟寺。寺中供奉湯守觀音(守護溫泉的菩薩)與子安菩薩(可以向祂祈求子嗣),亦屬日式古建築,為真言宗佛寺。我拾級而上,道旁蕨類植物盡情舒捲,日照不到的石階已經苔痕深密。在佛前雙掌合十,我想送行一段往事,修補傷了又傷的一顆心。若無所求,當可不再傷心。到了廟裡,說說和尚的話,也是理所應當。
記得中學時與初戀小情人第一次出遊,竟去到佛門淨地,牌樓上勒刻著不二法門。緣起性空,大概是佛菩薩早早要給我們青春衷腸最嚴酷的警告。我來到普濟寺時又想起這段往事,當年山門口的花兒想必開開落落無度,那女孩不知往哪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