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年生,彰化人,師大社教系新聞組畢業,清大台文所肄業,當過編輯、文案、記者,也寫一點散文、小說和劇本,喜歡貧窮自助旅行,最推薦的旅行地點是雲南大理,因為適合晃。

 
 
 
   

你知道嗎?長很大之後,我才知道,王功,原來不是王宮。
小時候,你與我媽的兩份薪水養三個小孩,我們連小康之家都稱不上,記憶中你也從沒開過什麼好車,但一想起童年,卻滿是出遊的畫面。

當時還沒有週休二日,在車廠上班的你,一個星期只有星期天不用穿卡其色的工作服。出遊前,你並不會預告或號召,但我記得的是,當你開始熱車,把椅墊拿起來甩甩,幫水箱添水。我就知道,要出去玩了。

行前,你從沒研讀什麼旅遊指南。我們住在彰化正中央平原,出遊路線有兩條:一往東上山,從田尾連接田中,再到南投,名間、竹山、鹿谷;一往西下海,從田尾翻過高速公路上的陸橋到溪湖,再到二林、芳苑,王功海邊。

 

我們沒有目的地,你也從來不會說去哪邊。玩法是這樣:上山路上看見哪個路基可切下溪谷,便停了車,抓蝦戲水;看見哪個觀光柳丁園正開放採果,便攜了塑膠袋,採得滿車柳丁,準備回家分送親友。下海一途亦如此隨興,抓螃蟹、摘西瓜、找個海神廟燒香拜拜、吃片蚵嗲,吃盤炒蚵麵、返程必到溪湖糖廠吃冰。

在我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中部旅遊突然熱門起來,一些大型遊樂場渡假村紛紛開業,九族文化村、九九峰、斗六天元莊、劍湖山遊樂世界,大型廣告看板在路上巍然高聳,打著:一票玩到底。星期一到學校去的時候,同學興奮討論兼炫耀,昨天我爸媽帶我去了好刺激好好玩喔。

可是,一個我都不曾去過。

出遊路上,經過一座遊樂場,我會偷偷觀察你扶著方向盤的手,是不是準備打方向燈,但從來沒有,反而是遇到遊樂場周圍大塞車,你會痛幹幾聲。有一次拗不過我妹吵鬧,你只好開進遊樂場,在停車場停下,收費的小弟馬上過來,點了兩個大人三個小孩五張門票,外加停車費,一共要收多少錢,正確數字我忘了,只知道,對當時一個禮拜零用錢五十元的我們而言,那是天價。

你一邊倒車出遊樂場,一面跟我妹妹說,我們有來過了喔。

多年之後,九二一地震後,我參加大學社團的賑災隊。當遊覽車駛過同樣一條路,看著那些因走山而傾圮敗壞的遊樂園,殘破不堪的大型招牌,恍如隔世。天曉得它曾經是幾雙童稚的眼睛裡,殷殷企盼的希望之託。

因為沒有目的地名稱,每當玩回來,要寫日記。問你,今天去的地方叫什麼名字?你說就寫「ㄇㄧㄥˊ間」吧,我便寫上,今天爸爸帶我們去「民間」玩,感覺起來,好像我們一家是游走的鬼魂或天上的神仙一樣。

或者你說,今天去的叫「王ㄍㄨㄥ」,我就更理所當然寫上,今天爸爸帶我們去「王宮」玩。回想起來,王功海邊,夕陽輝映下金光閃閃的沙灘,以及那之中你與我母親尚年輕的臉,對我而言,的確就像座美好的王宮吧。

 


接下來,我們長大,時間流逝,如電影之過場。

我離家,唸高中,讀大學,考研究所,戀愛工作。

你不再健康,提早退休,打胰島素,洗腎,進出醫院,氣衰體弱。

病褟上,你忽喃喃對我說,去考個汽車駕照吧。這句話,竟成為我唯一記得的你的遺願。

父後三年,我開車已平穩嫻熟。這次,載上三兩城市裡的朋友,回彰化玩。我選擇海線,循著童年的路,重遊王功。

王功這幾年變得極熱門,漁火、夕照、景觀大橋,童年夢土好像被文史工作室與旅遊局規劃過了一般,插上好幾個說明看板,反而變得不再真切。

我找到抓螃蟹的沙灘,才知道螃蟹真正名稱叫招潮蟹,而沙灘也不是叫沙灘,叫做潮間帶。海風強大依舊,多了許多遊客。記憶中空曠的王功大街,竟也擁擠起來,多了便利商店,紀念品中心。大概是觀光氣氛使然吧,竟覺得路邊一群群包著頭巾戴著斗笠的挖蚵婦女,都像是展示了。

名產不可不吃,除了蚵嗲之外,王功開始觀光升級,有哇沙米花生、養生麵茶、紅土地瓜。有朋友鬧著要吃枝仔冰,我這神遊到童年王宮的失職導遊,才回了神,擺出地陪架勢:吃冰,當然要到溪湖糖廠啊!

 

 

溪湖糖廠,是許多彰化小孩沁香濃甜的記憶匯聚之處。糖廠福利社各種口味的枝仔冰、四四方方一塊的冰淇淋三明治、或從冰櫃裡挖出的一大球雪白冰淇淋,數十年不變。在都市長大的朋友們,儘管第一次來到溪湖糖廠,都在這將時間凍結的福利社裡,召喚起童年的單純美好,拿著保溫的保麗龍盒,興奮挑選。

一位朋友看見貨架上台糖出品的各式健康食品,便問大家,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吃過的台糖健素糖?被這麼一提,每個人都懷念起那一顆顆裹著彩色糖衣,給小朋友吃的像維他命丸的東西,恨不得馬上抓一把放入口中。


架上什麼養生黑糖、健康寡糖都有了,唯獨不見健素糖。問了台糖櫃台人員,得到的答案是,哦,後來驗出來健素糖裡的酵素,是給豬吃的,就停止生產販賣了。

我們不禁覺得又好笑又悲哀,好笑的是,原來我們小時候都被當豬一樣餵,悲哀的是,這童年難以忘懷的味覺記憶,竟就這樣,給豬吃了。

我跟著朋友們嘻嘻笑笑,心中卻升起莫大失落。

你知道嗎?那時,我突然感覺到,儘管我可以不斷開車重遊,但事實上,我離那條童年的路,已經越來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