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目的地,你也從來不會說去哪邊。玩法是這樣:上山路上看見哪個路基可切下溪谷,便停了車,抓蝦戲水;看見哪個觀光柳丁園正開放採果,便攜了塑膠袋,採得滿車柳丁,準備回家分送親友。下海一途亦如此隨興,抓螃蟹、摘西瓜、找個海神廟燒香拜拜、吃片蚵嗲,吃盤炒蚵麵、返程必到溪湖糖廠吃冰。
在我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中部旅遊突然熱門起來,一些大型遊樂場渡假村紛紛開業,九族文化村、九九峰、斗六天元莊、劍湖山遊樂世界,大型廣告看板在路上巍然高聳,打著:一票玩到底。星期一到學校去的時候,同學興奮討論兼炫耀,昨天我爸媽帶我去了好刺激好好玩喔。 可是,一個我都不曾去過。
出遊路上,經過一座遊樂場,我會偷偷觀察你扶著方向盤的手,是不是準備打方向燈,但從來沒有,反而是遇到遊樂場周圍大塞車,你會痛幹幾聲。有一次拗不過我妹吵鬧,你只好開進遊樂場,在停車場停下,收費的小弟馬上過來,點了兩個大人三個小孩五張門票,外加停車費,一共要收多少錢,正確數字我忘了,只知道,對當時一個禮拜零用錢五十元的我們而言,那是天價。
你一邊倒車出遊樂場,一面跟我妹妹說,我們有來過了喔。
多年之後,九二一地震後,我參加大學社團的賑災隊。當遊覽車駛過同樣一條路,看著那些因走山而傾圮敗壞的遊樂園,殘破不堪的大型招牌,恍如隔世。天曉得它曾經是幾雙童稚的眼睛裡,殷殷企盼的希望之託。
因為沒有目的地名稱,每當玩回來,要寫日記。問你,今天去的地方叫什麼名字?你說就寫「ㄇㄧㄥˊ間」吧,我便寫上,今天爸爸帶我們去「民間」玩,感覺起來,好像我們一家是游走的鬼魂或天上的神仙一樣。
或者你說,今天去的叫「王ㄍㄨㄥ」,我就更理所當然寫上,今天爸爸帶我們去「王宮」玩。回想起來,王功海邊,夕陽輝映下金光閃閃的沙灘,以及那之中你與我母親尚年輕的臉,對我而言,的確就像座美好的王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