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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台北很多年,看慣了高樓大廈、捷運公車,似乎都快要忘記小時候回鄉下阿媽家是什麼樣的感覺。閉上眼睛,似乎還可以聽到阿媽爽朗的笑聲,跟在屁股後面跟阿媽上市場買菜;午餐時間,從廚房傳來陣陣呼喚著你快來吃最愛吃的番茄炒蛋,吃飽之後拿張椅子在院子裡乘涼打嗑睡。在忙碌的生活中早已經忘卻這樣簡單的幸福一直埋藏在我心底深處,在羅山的十四天裡,我好像又回到小時候。

林運枝伯伯大喊:「明天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上山採黃豆去?」採黃豆耶!多麼特別的經驗,我們兩個偽都市俗當然馬上點頭如搗蒜,「那要很早起床喔!我們六點半就要到山上的黃豆田裡去了呵呵呵…」

如果人類為了生產最大利益只知道一直對土地或大自然予取予求,那麼最後會發現除了金錢其他什麼都不剩了,這會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那麼,最原始、最單純的人與自然相處態度到底是什麼?做了二十多年的慣行農業之後,林伯伯憑著一股「蟲吃剩的才給我們吃」的傻勁,沒有斬草除根的化學劑,也沒有趕盡殺絕的殺蟲藥,十幾年過去,不但讓消失了半世紀的小鳥回來了、夜晚吹著協奏曲的青蛙蛇類回來了,不噴農藥後自己健康的身體也回來了,連他最愛的女兒林淑萍,也帶著把這股有機精神傳承下去的心,從台北回來了。



「你看這黃豆長得又大又肥,都沒有灑農藥或化學肥料是有機的咧,拿來做豆漿或豆都非常營養喔」十四天的有機生活讓人印象深刻,旅程接近尾聲的時候我們各買了一包米寄回家,讓中央山脈另一端的家人也可以體會這種健康又帶感情的有機飲食。羅山出產的有機米拿來煮稀飯最合適了,爸媽覺得很神奇,怎麼會有稀飯不需要添加甘藷粉就可以很濃稠,而且QQ的米飯裡還吃得到甜甜的味道?這就是羅山村白米的秘密。在羅山村吃飯很安心,因為不灑農藥除了讓吃的人身體健康,碗裡面的每一粒白米都是農夫們辛辛苦苦栽種出來的,你必須要細嚼慢嚥,才能品嘗食物最初的原味,更能體會他們對於羅山這片土地的愛與關懷。

人跟人之間的相遇總是很奇妙,打從第一天來到羅山就聽到當地居民極力推薦村裡有個很厲害的斗笠阿伯,要我們一定得去拍,卻總是已有既定行程或是剛好遇到阿伯不在。然而一天早上我們在拍攝由羅山地區小朋友們所組成的大德醒獅隊,休息時與大夥兒聊天才發現有個在一旁靜靜敲鑼伴奏阿伯,原來他就是我們找尋已久的斗笠神人,潘忠盛。

潘阿伯今年已經七十六歲,做斗笠將近一甲子的歲月,是羅山和鄰近村子裡唯一會手工製作斗笠的師傅。個性有些靦腆、不愛說話的潘阿伯一聽到我們要去拜訪,要他教我們編斗笠還要錄影,阿伯一開始還很害羞的說:「免啦免啦!三腳貓功夫又沒什麼好拍的」,但我們下午到的時候阿伯早已經把製作的器具都拿出來,在院子裡編起了斗笠,真的很可愛。

潘阿伯說他並沒有真正拜師學藝,是看著朋友做自己再慢慢研究。手工編斗笠的過程很繁雜,每年四月上山砍竹子、撿竹葉,一年只能做一次,摘回來的竹葉要回來洗、曬乾,一層又一層需要的是不同特性的竹子和竹葉,一頂只賣一百塊的斗笠卻要花上四、五個小時的製作時間。阿伯說他編的斗笠每頂至少可以用一年,比起從中國大陸進口長則只能用一兩個月,阿伯雖然笑說那是因為有他的愛心在裡面,所以更能防水、也更耐操,阿伯邊說邊用他那佈滿歲月痕跡的雙手編織著斗笠,一針一線之中看得出、也體會得到那股自信與真誠。

「當然嘛美和(不划算)…還有人嫌太貴咧哈哈…」潘阿伯無奈地感嘆現在年紀大了一天編個三、四頂就很累了,暑假白天編不了多久就滿頭大汗,只好利用晚上邊看電視邊做才舒服一點。雖然村裡農夫的斗笠幾乎都是跟他買,看著他們戴著自己編的作品也很有成就感,但是現在一天頂多賺三百塊,養活自己還差得遠,頂多只是賺賺零用錢而已。

令人感到惋惜的是,這樣珍貴的技藝卻面臨失傳的危機。曾經有學徒登門向潘阿伯拜師學藝,然而斗笠耗時耗工、全手工製作但卻利潤極低,學徒都不能持久,自己兒孫傳接衣缽的意願也不高。不只是斗笠阿伯,很多傳統技藝也許再過個幾年就會全部消失,感嘆的是,這些「國寶」可能只能存活在我們的記憶或影片中。

其實羅山村裡的老人個個都身懷絕技,但似乎都「懷才不遇」,很少有人願意拿張椅子泡杯茶坐下來聽他們說故事,遇到像我們這樣外來客問起他們的拿手絕活時,嘴上說害羞但其實恨不把壓箱寶全都拿出來與你分享,滔滔不絕講個三天三夜都沒問題。潘阿伯是這樣、林伯伯是這樣、就連最照顧我們的梁媽媽也是這樣,這是羅山村最可愛的地方。

羅山村是一個開關,可以把人的心打開來。在羅山一段時間後,你會很自然地對每一個迎面而來的陌生人微笑、點頭打招呼、閒話家常聊上兩句,那是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問候;不會像在台北時,即使處在同一個空間,還是會裝作看手機或各自面對電腦做自己的事,刻意逃避那些明明就生活在我們身邊的人們。在都市闖蕩多年後、身心疲累的你,在這裡會不禁想起小時候回鄉下阿公阿媽家的親切感,你不用給他們最新最潮的智慧型手機當禮物,只要每天晚上陪他們吃飯聊天、陪他們在客廳裡看夜市人生,或是拿張椅子拿把扇子坐在庭院裡看著滿天星星和打蚊子,他們就會疼你像疼自己的孫子一樣。

這是短短十四天,讓你多了一群後山家人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