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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來義部落,就能看到山巒在不遠的地方,那裡就是這裡的族人的原居地,從新來義看過去,總覺得山並不如此高聳,反而看起來稀鬆平常,只是幾座小山丘坐落在我視線可及的地方。

直到蘇老師帶我和子濠到他們的原居地,我才真正進到山中,好好感受群山的呼息,你能看到高大壯麗的山脈,山下還有峽谷與河流供族人取水,往群山看去,一流又一流的瀑布在山中流瀉,遠遠看去,這片大自然就是加拉阿夫斯人的母親,臥躺在地上,流下一道道雪白的乳汁去滋養她的孩子們,自然的悸動與我的心跳和在一起,感受這份自然的恩賜。

在他們的部落裡四處走走逛逛,看著巨大的土堆聳立在族人的原居地裡,這個土堆是八八風災留下的疤痕,底下藏著他們曾經擁有的國小和家園,至今留在原處的只剩下這個土堆與旁邊源源不絕的泥流,再配上對岸被大自然的爪痕劃過而崩毀山壁,當你獨自站在土堆上,便會陷入無法自拔的自我矛盾中,對我來說,這一切是那麼的美麗,是大自然力量的極致展現,深深著迷在這份美裡面,另一方面這一切卻是族人們最慘痛的回憶,剝奪了他們的家與溫暖,這兩種感覺是並存的,是沒有辦法擇一的,但那份矛盾卻是這次蹲點中我印象很深刻的一次。

在新來義部落,一天中最美麗的時候就是夕陽西下時,天空的雲彩染上夢幻的橘紅色,襯上寶藍色的薄紗當襯底,遠方傳來垃圾車的樂曲,孩子們在新來義的石碑玩耍,我喜歡在這時候坐在石碑旁,看著天空慢慢變換,太陽逐漸沉到地平線下,光芒也一點一點被太陽帶走,天空會換下原本高調的夢幻禮服,穿起一件件低調的晚禮服,最有趣的是看著石碑上的太陽在白天扮演好太陽的腳色,帶給新來義族人無限光明與希望,在這時也變成黑色的太陽搭配這件晚禮服,這顆太陽一直在那裡,守候著新來義部落。

當太陽的最後一抹白也被夜晚吃下去時,家的呼喚便會傳來,在求學生涯中,晚上在學校晚自習已是家常便飯,在異鄉求學之後更是沒能常常回家,想吃到真正的家常便飯已如登天般難,但在這裡,總會有人叫我們趕快回家吃飯,這時候總想耍個賴多聽幾次這種溫暖的催促,當金梅姐一大家子看到我們扛著攝影器材蹣跚的走回家時,總會捎上幾句充滿溫度的問候,關心我們今天做了甚麼、拍了甚麼,還沒回答完又會被催促快點吃飯,邊吃邊說,我喜歡在這種時候看著這一家人,看著他們吃飯之餘還不忘配上一匙有一匙笑聲,每個人都散發出專屬自己的熱度,我繼續默默扒著飯,讓那份溫度感染自己,讓自己知道在這十五天裡,我也屬於這裡,我也是這家子的一份子。

還有一次,讓我真正覺得有家的感覺,就像媽媽一樣,當我們坐上車要離開部落的時候,天空下著雨,在車上,金梅姐和愛花姐塞了一袋祈納福到我們手裡,祈納福是排灣族特製的小米粽,在新來義部落我最喜歡吃的就是祈納福,最後他們塞給我要我們在車上吃不要餓肚子,真的讓我覺得很感動,令我回想到媽媽總在我上台北時塞給我一袋又一袋水果,這種家的感覺真的讓我感到很溫暖,也是蹲點這麼有溫度的原因。

但在這次蹲點當中最有感觸的是學習到如何參與人的生命,在蹲點期間,我們每天拍照修圖,也為族人拍攝全家福,最後社區協會請我們幫老人們拍攝證件照,曾經聽社區協會的人告訴我們,很多耆老在八八風災後找不到照片,因此我覺得能幫老人們拍照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也在最後離開部落前在老人會上拍攝老人們的證件照,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穿上他們最引以為傲的傳統服飾,甚至為了不同的頭飾多拍了好幾張,在拍照當下,我就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們的喜悅,能帶給他們快樂也讓我心中暖暖的。

在離開部落後,有天早晨便接到金梅姐的電話,告訴我有個老人過世了,需要用我們那天幫她拍的照片,聽到的當下,我說了好多次:¬「那天她還好好的。」那天她穿得很漂亮的拍照,沒想到才不到一個星期就傳來這樣的消息,於是我趕緊修了圖傳給部落族人。這次是我第一次幫別人修遺照,那份感覺異常的深刻,從小到大我沒有甚麼遇到生命凋零的經驗,換句話說我是如此幸福,這次見證一個人的離去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我才真正開始思考,或許在蹲點當下我從來不知道拍照是一件這麼有意義的事情,遠超出我所定義的有意義,因為幫她拍照修照片,我默默地參與了她的生命,也為她接下來的旅程作了最好的祝福,或許生命就是這麼脆弱、這麼無法預測,但是我們總能做點甚麼帶給對方一點美好與溫暖。

離開不到兩個星期,我和子濠因為豐年祭再次回到新來義部落,這次回來我還有個目的,就是想好好跟她說聲再見,於是我到了她家,看到放在桌上的,就是我拍的那張照片,我偷偷對她微笑,說了聲:¬「再見。」